而最近,三七帮又有了新“商机”。
“……贵人心善,愿意出钱给这些孤魂野鬼挪动挪动,你们三七帮可得好好搭把手才是。”师爷状的男子摇着手里的折扇,故意拖长了声音道。但其居高临下的态度不仅没让霸道惯了的张三七有丝毫不爽,反而愈发恭顺。
他腰弯得快贴到地面,陪着笑说:“陈爷说的是!这风陵剑派的香火都断了多少年,让一没主儿的荒坟糟践咱活人招财进宝的地,大大晦气不说,这不就算他们魂魄到了地下,也该不安生了不是?您放心,小的这就把这坟平了,保证贵人的造船厂能如期动土!”
“好极,张帮主。以后这船厂周围的买卖,还归你们三七帮。”
这造船可不比别的生意,动辄就得几百上千人长期驻守,期间的吃喝拉撒睡哪样不是天量,张三七光是想想就馋得口水流一地,所以那就算是皇帝的坟头,他都敢照平不误!且正如所说,风陵剑派早都死绝,想来不会有人追究,可谓无本万利。
不过刨人祖坟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不,张三七只带了两三个心腹和趁手的家伙事,还特地挑了个各家各户都在忙过年前的准备的时间,跑到镇北准备开干,却见到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在那祭拜的时候,他心里有多震惊和恼火,也就可以想见了。
当然,对面的李莲花和莫辛也很震惊——他们好端端地烧自家的纸,上自家的坟,哪里轮得到这群狗头嘴脸的来指手画脚?
不过他们并不想多惹事端。李莲花摆上素日极熟练的友好笑容:“这位兄台,我们二人久在异乡,近日才归家,若是错了什么规矩,还请兄台指点。”
原来一直在外地,那便是无根无基了。张三七打量面前的两人来:男的斯文秀气,身形瘦削,多半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书生;女的力虚气短,面无血色,一看就是病秧子一个,总之完全可以狠狠欺负的样子。不过张三七好歹也在街上混了那么多年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还是知道的,还是先盘盘道。
他递给身旁小弟一个眼神。那小弟马上心领神会,扛着镐头,走上前去:
“谁不知道当年风陵剑派连条狗都没留下,你们这是祭的哪门子祖?怕不是来乱攀亲戚的吧!”
“可你既说风陵剑派没人了,我们就是想攀亲,又能向谁攀呢?鬼吗?”莫辛认认真真地问道。
小弟语塞。李莲花偷笑。
废物,这都能吃瘪,只配丢河里喂鱼。张三七剐了小弟一眼,抢过他手里的镐头,决定亲自上阵。
“听好了,不管你们你们是风陵剑派的谁,这块地我们三七帮包了,你们这坟得挪到别处去。”
“请教一下,你们要这荒地做什么?”
“你管老子要做什么!你俩是自己动手还是老子帮你们动手?先说好,要是老子动手,这一镐头下去,坟堆里的死人到底成断成两截还是三截,老子可就不知道了!”
见面前的男女对他威胁的话并无太多反应,更一点没有要让开的意思,感觉倍受侮辱的的张三七顿时恶向胆边生。
“给你们脸了是不是?那谁,把这男的拖下去剁碎喂鱼,女的扒了衣服先女干——”
他忽然闭了嘴。倒不是因为突如其来良心发现,而他发现他自己,脖子上出现了一种细丝般的,带着凉意的麻痒感。
张三七顺手往那麻痒处一抹,湿漉漉的。他把手拿到眼前一看——
“血!有血!”两名小弟已经抢先喊出了声,紧接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现场,短短几秒就不见了踪影。被丢在原地的张三七却呆呆愣愣地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被他称为“斯文书生”的人,慢悠悠吹掉了不知何时握在手里的软剑上的血迹。
“嘴这么脏,下一剑就取你舌头吧。”李莲花轻声细语,眼底却跟剑锋一般透着彻骨的冰冷。
张三七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莫辛所在的方向一下接一下把额头往地上撞,边磕边颤声道:“姑娘,不,姑奶奶!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和这位英雄,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回吧!小人给您赔罪了!”
“饶你可以,但你得告诉我,风陵剑派的旧址已经荒了这么些年,你们为什么现在突然盯上?”
事到如今张三七哪还敢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和盘托出。听后李莲花与莫辛隐秘地交换一个眼神,又问:“你说的贵人是谁?”
“小人身份低微,没见过贵人的面。不过听说是从京都来的,很有些势力,这些年陆陆续续吞了风陵渡不少产业,连县太爷都为他办事。”说到这儿,张三七忽然想起什么,忙不迭补充道,“不过我虽不清楚这人的具体来历,但衙门里的陈师爷曾说漏过一次嘴,提过一个街名还是路名,叫什么来着......”
“街?路?”李莲花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哦,对了!”张三七终于猛地记了起来。
“万圣道!”
莫辛万料不到有一天自己的小镇家乡居然会和万圣道产生联系,但当这思路一旦打开,某些设想便不可阻挡地涌现了。
“你说,角丽谯当年所谓的‘报复’,其实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的?”
拥有更全面视角的李莲花,思绪比她更加深远细致。他想起当时自己卡点收到的有魔教活动情报,又想起单孤刀那过分主动的善后揽责,或许在灭门案发生之前,甚至早在四顾门和金鸳盟第一次交手的时候,这桌底下的明暗勾连,这场对风陵渡——这个通衢中原、西域、江南的膏腴之地的瓜分计划就已经启动了。而风陵剑派的覆灭,不过是这场阴谋盛宴上的一道开胃小菜罢了。他感到一阵恶寒,为人心,也为自己当年的轻信。
但这都不是当下最要紧的。
莫辛自问完那句话后,整个人便陷入了沉默,自从她从少林下山以来一直保持的轻松意态,此刻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李莲花觉得,她应该是被新事实打了个措手不及,于是道:
“等你身子好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查。虽说时隔多年,但如果真是万圣道和金鸢盟联手干的,一定会牵涉很多人,那便必定会留下不少蛛丝马迹,只要多给些时日,咱们一定能把当年的真相查得水落石出。”
“李莲花,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莫辛忽然开口。
“怎么了,突然这么认真——”他原还想调侃两句,只是看她实在不像玩笑的样子,只得也跟着郑重起来,“好,你说。”
“之后无论发生什么,帮我守护好这座坟,别叫他们受打扰——我终究还是要回到这里的。”
“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呢!这是当然的了。”他轻松应下,并没感觉一丝不妥。而直到一个月之后,那个锥心刺骨的时刻到来,他才终于明白莫辛这话的真正含义。
不过此时的他,一心只想着尽快把她从低落的情绪中解救出来。
“好了,先别想这个了。我准备了样东西,很快就到风陵渡,到时你看到了一定会高兴。”
“......什么?”
这个问题在除夕那日得到了最终解答。
当看见那浑身刻着莲花祥云纹样,无法被定义是楼还是车的,本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缝合怪”时,莫辛惊得瞪圆了眼睛,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莲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