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什么时候记的?”
邵年时想了想,说:“每天晚上回来之后。”
每天晚上回来之后。
项阳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有些发涨。他不习惯这种感觉,不习惯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不习惯有人在不告诉他的情况下为他做这么多事。
他向来是一个人对付所有事的。
照顾妹妹,打工赚钱,应付考试,拼了命地想要往上走。他习惯了做那个撑伞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默默地站到他身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一把伞递过来。
项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指着第一个单词。
“这个,我可以读对。”
“那你读。”邵年时说。
项阳读了一遍。邵年时摇了摇头,把这个单词的正确发音又念了一次,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项阳跟着念,一遍不对就再来一遍,两遍不对就再来第三遍。邵年时从来不急,也不生气,只是耐心地纠正,一遍又一遍,像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项柳从沙发上探出头看了看那两个人,然后缩回去,继续翻她的小说。
她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因为一个单词读不对而懊恼成那样,又为什么会因为邵年时说了一句“对了”而偷偷笑起来。
但这样就很好了。
闹钟响的时候,项阳刚刚读完最后一个单词。四十七个,全部过了一遍。有些对了,有些还要再练,但邵年时在笔记本上重新做了标记,说晚上回来继续。
项阳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晚上也和我们一起去?”
“嗯。”
“那你不回家?”
邵年时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声音很平:“回。”
项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邵年时的母亲,想起那天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说“他身边几乎没有朋友”的样子,想起她眼底那道盖不住的疲倦。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站起身,把笔记本递还给邵年时。
“那走吧,早点练完早点结束,晚上还要聚餐。”
邵年时接过笔记本,装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项柳赶紧跳起来跟上,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天若有若无的凉意。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
项柳走在最前面,蹦蹦跶跶的,偶尔回头冲他们笑一笑。
项阳走在中间,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邵年时走在最后,背着书包,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走到巷口那棵老榕树下的时候,项柳忽然“哎呀”了一声,说忘了带水杯,转身就往回跑。项阳还没来得及喊她,人已经蹿出去老远了。
巷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老榕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枯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项阳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哎。”
邵年时侧过头。
“这两个月。”项阳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目光落在远处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晚霞上,“谢谢你。”
邵年时没有说话。
“我是说真的。”项阳的声音低下来,“谢谢你教我这个教我那个,谢谢你每天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发音,谢谢你......”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谢谢你帮我照顾项柳。”
这些话堆在心里很久了,像是积攒了一个夏天的雨水,终于在今天傍晚找到了一个缝隙,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邵年时安静地听着,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项阳说完半晌没得到回应,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邵年时正看着他。
目光很安静,安静到项阳几乎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过了片刻,邵年时开口:“不用谢。”
说完,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开学之后,还要继续。”
项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南巷昏暗的灯光里。
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嘴角咧到了耳根的那种笑。
“知道了——”他冲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几下,被风带走了。
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替他鼓掌。
天边的晚霞这时候烧得最盛,把半条巷子都染成了橘红色。项阳站在霞光里,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夏天过得太快了一些。
不过他也不怕。
还有秋天,还有冬天,还有下一个夏天。
他有很多时间。
项阳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朝巷口走去,去迎那个跑回来拿水杯的小姑娘。
身后,南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没完全褪去,像谁用最淡的颜料在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
今天是夏天的最后一天。
也是很多东西开始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