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摇摇晃晃地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尚未开口,一股浓烈的酒气便迎面扑来。
这大中午的,太阳烈得烧人,也不知这酒鬼又去哪里赶了一场大醉。
浑浊的酸味直熏得秦黎皱眉,她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谁知那醉汉竟一把攥住秦黎的胳膊,双眼迷离,口中胡言道:“美人儿,这么着急,往哪里去啊?”
他语腔粗重,脸上浮着的碎发随着动作飘开,隐约可见颊边刺字,竟是个发配过的凶犯。
秦黎目光骤寒,手臂一挥,就将那人丢开几寸,她侧身冷冷道:“滚。”
那醉汉晃晃悠悠,“小美人,别凶啊,哥哥带你去玩,烟柳河畔,醉音潇湘,男女随你挑,哪个不好?”
“来来来……”他嘴中念叨,想抬手去给秦黎牵马,却被秦黎一掌拍开。
她翻身上马,纵马在醉汉身边踏了两步,将他逼得蹒跚,“哪里来的疯狗?再敢胡言乱语,小心姑奶奶立马扒光你的衣服,把你丢进烟柳河里喂鱼!”
那醉汉被骂了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趁秦黎不备,猛地在她马屁股上拍了一掌。
那马受了惊,前蹄一扬,嘶鸣一声,险些将秦黎掀下去。
那醉汉趁机扬长而去,脚下生风,竟走得飞快,哪还有半分醉态。
秦黎稳住马身,恼怒至极,若是往常,定要追上去将这登徒子扒皮抽筋。
可今日还有正事要办,那花匠已不知去了何处,秦黎只觉得一阵晦气,再不想停留,她在人群中如困鱼般横冲直撞,免不得左右开弓道歉一番,才越过层层人潮,追上了骑驴的花匠。
再往东走,街市喧声渐遥,柏子林中晃出簌簌风音,灰檐映朱墙,尘光覆高瓦。
幽静得只剩下蹄声嗒嗒和秦黎健沉的心跳。
上京以烟柳河与朱雀道纵横中央,分割出京都的交错脉络,皇城居中北,东西为士族富商云集之地,其中又以落霞、千秋、回安、隐贤四巷为最,是上京最顶尖的地段。
秦黎远远缀着,眼见那花匠骑着灰驴,拐进了回安巷,再往前进了一扇侧门。
她勒住马,抬眼看那门楣上的匾额,心头微震——
萧府。
萧家祖上与谢家一样都为开国之功臣、护国之肱骨,曾出过五朝皇后,可谓富贵尊荣至极。
本朝永嘉帝的皇后亦出自萧家。当年萧皇后薨逝,永嘉帝震恸罢朝三月,命举国披麻戴孝,亲自为皇后守丧,至今后位空悬,再不立新后。
而萧皇后所生之子李晔,自降生百日便被立为太子,养于帝侧,论宠爱,诸皇子中无人能及。
如今,萧氏嫡支虽不显赫,但旁支萧创独撑门楣,萧创在朝中任左相,可谓是位高权重,长女萧子浅又嫁给当今太子,转眼可能又是一朝皇后,大公子萧子敬任户部侍郎,二公子萧子慕几年前不知何故远走西北,虽离了京城,却是少年封将、战功赫赫的人物。。
更不提萧氏遍地的门生故旧。
怎么会是萧家人呢?
秦黎蹙眉,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虽说萧子敬是户部侍郎,可萧家世代积累,祖业丰厚,子侄均有出息,何至于缺钱到打粮仓的主意?更不提栽赃顾城?
远方古刹几下钟声彻响,携风悠长,入耳苍茫,提醒秦黎已过了午时。
她不知那花匠入萧府是巧合,还是幕后之人本就藏在萧府之中。
心尖念头几番起落,也只得暂且搁下,待听了冯樵的消息再说。
打马回到长宁侯府,秦黎先对门首守卫嘱咐了几句,命他好生收妥一位老人家送来的菜蔬后,朝自己院里走去。
她的居所位于西院,周围栽种着硬冷的竹柏,不似秦初那里花草繁香,但冬日里仍是郁郁葱葱。
屋后不远处就是秦忠为自家子女辟出的演武场,她少时曾无数次立在窗边,看不管风吹雨打,每日辰时雷打不动皆在练枪的秦时。
等迈步进了自己院里,只见严茫茫正跪在院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两手高举一只红漆茶盘,纹丝不动。
“茫茫,练杂技呢?”秦黎笑道。
严茫茫苦着脸抱怨道:“小姐……少夫人,您先饶了我吧。”
“起来吧,”秦黎解下身上的披风,“怎么回事?”
“姑爷今日来了,说我是您的陪嫁,理应叫夫人,叫小姐是不懂规矩,便罚我跪在这儿,我辩解了两句,他更恼了……”
“他怎么来了?还敢在秦府撒野,毛病不少。”秦黎的右眼皮跳了三下,始料未及地脱口而出。
严茫茫一板一眼,表情肃然中带着些滑稽:“姑爷说这几日没见到小姐,心中甚为挂念,特地赶来接小姐回府,也让二小姐不必多礼,无需拖着病体费心招呼他,他自己就先来了小姐房中,等着您回来呢。”
甚为挂念?
她刚到谢府被指杀人,耗尽心力才从顺天府狱中脱身,得以回家,那时他不说甚为挂念,还指责她不该到处惹事生非,如今她不过回娘家几日,他就开始卖弄夫妻情深了?
虽然那日她公爹谢铮跟她提及,让谢瑾亲自来家里接她回去,可自从失忆后,她只见过这位二少爷一面,那一面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这黑脸怪可不像是会乖乖听父亲话的人。
他这一来,倒是让她琢磨不透。
那么他们这桩婚事,究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的权宜联姻,还是两情相悦、彼此共盼已久的相爱之约呢?
她摇了摇头,撩开青翠斑驳的竹影,在门口四名侍卫的问安声中推门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