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窗扇皆紧闭,光线难入,四下里一片昏暗,很是静谧。
谢瑾确定他是跪在地上的,膝盖触到青砖的那一刻,他不知道那凉意是不是真的。
香烟从瑞金兽炉中缓缓吐出,一圈绕着一圈,悠悠散散,难分梦醒。
“……你去趟秦家,接你妻子回来。”
声音从烟雾那头传来,沙哑,不容置疑。
他没有抬头,他知道那是谁。
太师椅扶手上的雕花磨损了大半,父亲的手按在上面,骨节分明。
“我不去,宫里值忙,这几日轮着我宿卫,夜里也歇在值房,出不得宫门。”
他如此拒绝了。
“你勤谨我知道,可再勤谨的人,也没有不休沐的,告两日假,他们也不会不准,你若要,我替你去递个话。”
他顾左右而言它,“我们自身难保,秦家的事还是少掺和为妙,咱们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秦黎……她自来主意大,我去了不过是再多一桩麻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湖。
“秦家在谢府危难时,不避嫌疑把女儿嫁入,那是衡廷恩义来雪中送炭,如今人家落了难,你倒好……”
“你这小子,怎么如此……”
父亲好像很失望。
他抬起了头,香烟缭绕中,他看见了父亲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他想起来苍老这两个字,可父亲刚在北境夺回失城,被朝人盛赞有年少雄风,这样的父亲,怎么会老呢?
“凭什么?”
他看着看着,竟笑了出来。
“凭什么他铸下大错,让整个谢家风雨飘摇,而所有的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烟雾凝住了,金兽炉里的香灰簌簌地落了一层。
啪。
那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闭眼。
“我没有妻子,”他说,“我的妻子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太师椅发出闷响。
是父亲站了起来,又沉沉坐了下去。
他盯着那烟,绕过来,飞过去,起初还是薄薄一缕,渐渐地就浓了。
然后那张脸再露出来,不是父亲。
是一张明丽的、圆圆的、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她扎着少女双髻,髻上缠着褪色的红绳,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子。
“阿拾,阿拾。”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拽着他往外跑。
门槛、回廊、穿堂……他们跑得那样快,跑到后园,那少女不见了,他的手伸着,黏糊糊的,低头一看,稚嫩的手指上全是污泥。
“瑾儿,瑾儿啊。”
他听到母亲在叫他。
他又朝母亲那个声音跑去,可步子却越迈越小,还撞到了人。
太阳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红的衣裳,红的绸子,红的鞭炮碎屑落了一地,咿咿呀呀的恭喜,夹杂着婴儿的哭声,有人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娘,是一个弟弟,是二弟。”
他真是疯了,他倏然醒来了。
谢瑾躺在躺椅上,意识还未回笼,身体先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瞬间伸手,紧紧捉住了那人的手腕。
秦黎下意识地手臂绷紧,脑中还未反应,手已先行,迅速一甩,翠烟被劈成两裂,竟将谢瑾身子半掀起来。
躺椅晃了晃,谢瑾困意全消了,见是秦黎,又看见秦黎手边的薄被,知道那是她拿来要替他盖上的,他眸中警色褪消,轻浅勾住秦黎的指尖道:“阿黎啊,回来了?”
他的声线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二人指腹未留余温,秦黎还记着上次的教训,不着痕迹地将手撤开,笑得自然:“刚到,早知夫君要来,我便早点回了。”
秦黎本以为他又会似上次那般斥她不守妇道,不在家持馈侍孝,反而到处瞎跑的,然而黑脸怪语气竟如此轻飘飘,温和得像外面拔了刺的芒。
“山高路远,听说夫人出门,为夫担心不已,怎能不来看看?”谢瑾敲敲桌,手下人将西窗支开,屋中瞬时透亮。
秦黎抱臂立于一旁,目光落在他眼睑下浓重的阴翳上,叹了口气,“当差如此拼命,一个月能发多少月例银子?怎么也没给我瞧瞧?”
谢瑾抬手挡着光:“夫人这就冤枉我了,我那几两碎银,就是全捧到夫人跟前,只怕夫人也懒得低头瞧上一眼。”
他又问秦黎:”午间可用过饭了?“
“一路匆忙,没来得及,夫君呢?”
秦黎自顾自坐下,倒了两杯温水,灌了一口,才答。
谢瑾给严茫茫使了个眼色,“我自然要等夫人一起用。”
严茫茫立刻心领神会,将早已备好的饭菜一一摆开,秦黎打眼一看,瞧着谢瑾浑身遮不住的倨傲,可惜道:“看来夫君来得太少,长宁侯府只会做妾爱吃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