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的开院时间原是定在下午,江昔玉为求清静避着人群,托在北平的舅舅给她安排到早上八点。哪想八时未到,神武门外已是站满了百姓。尊严千年,如今百姓竟能昂首阔步笑谈其间,谁都想争先恐后地看看这秘密了数千年宫闱是何等模样。江昔玉在车上见着熙熙攘攘,支着脑袋沉思片刻,忽然换了主意,让司机往黎青他们的住所去。
江昔玉在车上望着沿街风光,想到一些难得之事。
她想到黎青在戏台上扮做他人时哀怨深情的眼,她深知这并不属于自己。可是,自己太过于爱这份停留在他人眼里的哀痛,太渴望被那份由心而生的哀给刺痛,便愈发想知道那哀是从何而来。在她看来,最深的情,最浓的爱,才会让人从眼底流出那份哀伤来。
一个月前,她看见黎青手捧白玫瑰和薛云生在租界一家花店门口那一日——也是她离家的那一日,凌晨的她擅自造访了薛云生所住的公馆。
她手持一把江文骏交付她用来护身的女士手枪对准薛云生。薛云生只是平静且错愕地看着他,眼中竟无再多波澜。
“我真的恨你。”江昔玉冷声道。
薛云生原是对江昔玉对黎青单相思之事一无所知的,可就在此时,他竟然透过眼神,潜移默化地读懂了。他想到报上曾报道过的相似案件,却从未想过自己会牵扯到这样的关系当中。面对江昔玉这样的举动,薛云生却释然地笑了笑,他知道,这是一个失败者对于胜利者憎恨,在这场情感的角逐里,他分明还没有成功,对手却已经默认他是赢家了。
“我怕死,江小姐。”他缓缓道,“可是我死了,不代表你赢了。”薛云生从袋中取出那副他平日佩戴的金丝框眼镜,好去看清几米外江昔玉的脸,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忽然觉得江昔玉在某些方面,长得和自己非常像。
“嘭”的一声响过后,薛云生身后大厅挂着的那副巨画轰然落地,玻璃碎裂的巨响惊得二楼的女佣人忙走出来看情况,所见的一幕却是自己的主人正被一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持墙而对,而主人的脖颈右侧流出着鲜血,她当即吓得大呼一声瘫倒在地。
薛云生却从容地从胸前口袋里扯下方巾,缓缓地覆盖上白净的脖子上子弹擦伤的痕迹,他走近江昔玉,用几乎平静的语气附在她耳畔轻声说了一句:“真可怜。”
车已到了胡同口,再也开不进去了。江昔玉坐在车上正失神,便有人来敲车窗玻璃,定睛一看是中秋那日想约她去故宫玩的小武生。
“你来找胜蓝姐吧?她一早就出去了,在车上等不如进院去坐坐,今天有新鲜的桂花茶喝。”
江昔玉跟着他进了胡同巷子,一路上那小武生嘴倒是说个不停,先是问她上海风光,又问她是怎么和黎青认识的,到了院门口才歇嘴。
进了院子,外院的诸位正早起练着功,内院翠筠正清扫院落,见江昔玉来了有些惊,只道:“胜蓝她不在。”
“嗯,我等她。”江昔玉自在院中寻了一块石凳坐下,只道:“院子里的活平时都是由你来做吗?”
翠筠呆呆地点点头。
“辛苦你了。”
翠筠只道:“他们学功夫的未必比我轻松,做这些家伙事算讨闲的。我这人脾气不好,闲下来就爱和别人吵嘴,还是忙些好。”
江昔玉噗嗤笑道:“我真羡慕你,能时常和黎老板吵嘴,关系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