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米粒大小的宠物芯片,市场价二三十元不等,算上在宠物医院完成植入和信息备案,费用统共不超出两百元。谢临斟酌的根本不是花销问题,而是他看到注射器样图上粗钝的银白色金属管口。傻猫疼了不一定会叫,但是爱它的人看了一定会忍不住皱鼻子。
“放心吧,也有很多家长趁着绝育来植入芯片的,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三明治麻醉还没醒,它不会觉得很痛的。”医生助理在一旁贴心地解答。
两位年轻人这才缓缓呼出口气。从三明治抽血开始他们就面露菜色,尤其打芯片的时候其中一个紧张到去捏另一位的耳垂。
三明治手术完第二天晚上就敢上蹦下跳跑酷,两位铲屎官吓得互通了两晚视频通话,轮流看守这个闹腾的假小子。到了今天第七天去医院拆线,出门前谢临非说自己紧张,把盛明齐堵在玄关捏他耳垂捏了六分钟,惹得被提前装进猫包里的三明治疯狂喵喵叫。
十一月中旬,南城气候终于舍得降温,而且来势汹汹。盛明齐不自在地碰了碰刚刚被谢临捏狠的耳垂,他拢紧外套站在宠物医院门口任风照脸吹,企图给这抹红温散散热。
门从里面拉开,“罪魁祸首”挎着猫包出来,冰凉的指尖得了空又径直朝来,盛明齐扭头躲开,“我求你放过它吧……”
谢临笑出声,白汽在他脸庞边萦绕开来,“可是我紧张啊,那你捏回来嘛。”说罢还特地点了点有耳洞的那个耳垂。
盛明齐选择把双手插回兜里。他边往前走边苦恼地想,他和猫这半个月以来就见了两面,三明治会想他黏他是应该的,可是谢临在学校和他每天都见面,快相看两相厌了怎么人比猫还黏糊……
他打了个寒颤,兜里的手机收到消息跟着震动,盛女士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人。盛明齐没多想,那天除了坦白亲子鉴定事故他顺带将小猫三明治的事情也抖露了。盛女士接受程度良好,第一句话就是感慨儿子罕见地重复提及同一位朋友,并对这个社交成果表达欣慰。
盛明齐琢磨着时间差不多,打算送人和猫上楼就走,转头视线里猝不及防被一提物什占满。
“三明治,三个月纪念日,吃三明治。”谢临说着挪开打包袋,盛明齐这才看见这张老是喜欢一本正经扯无厘话头的脸。“你下次再自顾自往前走,我就把整条小吃街的东西都买一遍放到你面前。”
“我,在想事情,”班上的女生说得对,谢临脸长的确实不差。“我送你们到小区门口,我妈说有事我得先回去了。”
“哦,那这个你拿回去偷偷在房间里吃,拜拜。”谢临拿出其中一个三明治塞进口袋,然后勾着打包袋往盛明齐手里挂。后者任由他掰弄手指,疑惑地问,“为什么要在房间偷偷吃?”
“路边摊,你妈妈不太会允许你吃吧?”
“我是小学生吗这都要被管?”
“哦,原来是这样,”谢临说着,悄悄并起双指往他手掌心里挠,果然成功触发盛明齐的握拳代码。“走了,拜拜。”
盛明齐直接打车到目的地,下车时差点没站稳,缓了好一会儿才进门,经理领他去包间,门口站着的两个服务生一左一右拉开把手。他有些小小地悸动起来,那段白驹过隙般的温存回忆跃跃欲试在脑海里沸腾,但很快他又嗤之以鼻,面对近在咫尺的真相,他选择把理性的利刃架在这层微薄的血亲纽带上。
门完全敞开,盛嫣最先扭头来看他,笑着招呼他进来认人,再抬眼,薛长兴同样错愕万分的视线正飞快地上下扫射他全身。
盛明齐深感咽喉比刚刚还要堵塞个千万倍。
“儿子,这是你亲舅舅,妈妈的亲弟弟。”盛嫣察觉出儿子的不适,拇指使了点劲揉盛明齐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半大小伙才终于扯着沙哑的嗓子,干巴巴地开口喊舅舅。
妈妈你不是说我是你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吗……
手腕处的力度不减,他回过神稍稍晃动想示意盛女士,余光注意到盛嫣微红的眼眶。
薛长兴坐在对面,此时已经将眼底惊诧的情绪收起,“没关系,我们慢慢聊。”
“我七岁时受了大伤,输血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是养子。养母说在仙城捡到我的第一晚就去报失,但是当时全国的系统并不成熟,也一直没有人来认,最后她抱着我坐三个小时飞机从仙城回到南城办手续。家里有个养姐,她们都对我很好,唯独不让我祛掉肩上的胎记,我当时赌气说不会去寻,说完就后悔。再后来养母出家养姐事故,外甥被送来和我同住,寻亲的事情一直耽搁。偶尔我也会想,要不然就算了吧,现在就挺好的。”说到这,他将目光移向盛明齐。
“年初我在R国出差,对接资料的时候我的小组整理出两卷旧报,对比发现相同的位置都刊着一张和我身上胎记一模一样的图案。乙方说一则是二十年前的寻人启事,一则是十年前一位商人留下的商标广告,还说寻人启事当时通告了周边所有小城小县整整九个月零六天,但都没有消息。我隐隐觉得只要查商标注册就能知道所有,但我还是起了私心,故意多逗留两个月,顺着通告城市一路查回国,最后追到这里。”
薛长兴曲起指节,轻轻叩响实木桌面。
盛嫣抬手撩起垂在目侧的发丝,泛红的眼尾彻底失去遮挡。
“二十四年,我做梦都看不清楚你长大后该是什么模样。爸妈两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单传,只有在我们这辈你作为第二个孩子出生了。盛荀,古香草繁盛,你出生第六天奶奶亲笔提下这个字。家里早早就准备安置新房,找熟人装修了好久,我每天都特别期待我的新房间,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家庭会比我们更幸福……吊顶塌下的时候,你还有两天就能出保温箱,而我在学校填了两天的高考志愿……我在同一天里接到了公安、医院、殡仪馆的电话。”
盛明齐绞着手指默默地听,他突然想起九岁在E国过圣诞节,邻居邀请他们一起去家里做姜饼人吃,那家人无意间抱怨一句夜晚墙壁里总是传来咯吱响却始终找不到原因,盛嫣瞬间面色煞白语气激动地劝诫那家人尽快查验墙体材质。
这是盛明齐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识到妈妈那副失态的模样。
“我那时还有两个月才成年,你也被送去福利院待了两个月。高考最后一个科目我提前交卷,出了考场立马就去福利院找你,结果院长说两星期前有人来把你领养走,为了不打扰我高考才没跟我说,又说你到家没多久得了肺炎没挺住,那家人已经把你火化……我一个人去办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的死亡证明,办到孤儿证的时候工作人员说我多交了一份材料,我拿回来一看是你的……”
“我又问这几天有没有人来给你办过死亡证明,他们都说没有。我不信,南城每个区我都去问了一遍,后来问到那家人老家在仙城,我拿上点钱就去……导员批了三天假,可是坐巴车来回就要两天,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啊……我……我宁愿他们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是被弄丢的!”
盛嫣再也抑制不住抽泣,单薄的双肩不再强撑,像是一件玻璃制品失重,落在地面上碎出尖锐的声响。
“一个月前明齐问我记不记得他九岁那年春天在清水源度假区的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时候你十五岁,我们短短见过一面,我不敢太确定,只是查到你户口在南城我就放弃了,我只顾着带明齐离开南城……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她似乎陷入了一口井,越说越激动像只意外跌落的蛙,急着跳出井底却乱了脚步。话也开始断续不成句,耳鸣和过呼吸压迫得她浑身麻痹几乎喘不过气,身旁有人及时用手帕捂上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