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接一句的话砸下来,俞盛靠在车窗上,指尖把外套下摆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以前总以为听多了这些话就能麻木,可每一次这些话裹着“为你好”的外衣落下来,还是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扎。他长这么大,开心的事、想分享的情绪从来不敢说出口,说了只会换来一句“你就是想太多”,到最后才发现,身边站着这么多人,能说话的只有自己。
风裹着点湿冷的潮气,街上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路边还留着过年没扫干净的红炮仗碎屑,远处时不时传来小孩点摔炮的脆响,路边糖水铺的姜撞奶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热闹得和他心里的冷形成了两个世界。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墙上的指针刚走到19:27,俞爸俞妈连楼都没上,直接开车往高速口的方向去了。俞盛没立刻回家,顺着步行街的石板路往前走,风往领子里钻,冻得他指尖发红,连后颈都开始发僵。
俞凌轩跟在他身后走了半条街,抬手拦了辆出租车,站在路边等车来。
俞盛往旁边走了两步,冷风往肺里灌,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拉到能盖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来。手往口袋里一揣,指尖突然碰到个软乎乎的东西,掏出来才发现是白天成天乐塞给他的那个蓝包装小礼物。
成天乐当时凑在他耳边说的话突然撞进脑子里。“要在最无聊最无助的时候打开,一定要好好珍惜”。他指尖拆开包装,暖宝宝的温度慢慢在掌心漫开,暖意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爬,冻得发僵的手一点点缓了过来。
他盯着手里慢慢发热的暖宝宝,忽然就笑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准的人,刚好在他最难受、最撑不住的时候,塞给他这么一点热。
“小盛,车马上就到了,往这边站站,别被风刮着。”俞凌轩回头喊他,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捏着的暖宝宝,眼睛亮得很,“怎么突然这么开心?”视线突然看向了他手里的东西,不自觉的有些惊讶。
“诶?这是哪儿来的?”
“我同桌给的。”俞盛的声音比平时软了点。
俞凌轩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眉眼都弯了:“那等下次周末,咱们请他来家做客好不好?”俞凌轩的语气就像哄小朋友的大人。
“嗯。”俞盛淡淡回了一声。
另一边的成天乐裹着厚外套站在自家门口,把小鲨鱼的牵引绳系好,塞进专门给它买的小推车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才按了电梯下楼,打算带自家“女儿”去夜市逛一圈,顺便觅食,不做饭了。
刚踏出单元门,他抬眼就撞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成天乐有点意外了,不是看到熟人的意外,而是看到了俞盛的穿搭,晚上和中午的温度都发生惊人反转了,俞盛还是那件单薄的校服外套,脸埋在衣领里,俞凌轩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他今天戴上天蓝色的棉线勾织的帽,口罩拉到鼻梁,围巾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俞盛扫了他这边一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去,完全没认出来。
成天乐憋了半天差点笑出声,心想自己这伪装技术简直满分。
两个人擦身而过的瞬间,成天乐突然伸手,精准地攥住了俞盛露在口袋外面的手腕,抬头露出个亮得晃眼的笑:“嗨,同桌,咱们俩这也太有缘分了吧,刚分开没几个小时就又碰上了。”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里,俞盛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没藏住的震惊,被攥住的手腕僵了两秒,连抽回来的动作都忘了。
“我带小鲨鱼出来逛夜市,刚好碰到你们,要不要我带你们在这儿转转?这一片的糖水铺和烤串摊我闭着眼都能找到。”成天乐笑得眉眼弯弯,自来熟的劲儿一上来,直接就往俞盛身边凑。
俞盛被他盯得耳尖瞬间泛红,别过脸不敢看他,被攥着的手腕却半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他刚才在路上还在想,回去要不要直接下楼敲成天乐家的门,把钥匙扣给他送过去,没想到人直接就撞在了眼前。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坏起来的时候满肚子鬼主意,可笑起来的时候,能把人心里的冰都晒化。
俞凌轩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抖,刚要开口说他们刚从外面回来,下一秒就看见俞盛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俞凌轩挑了挑眉,立马顺坡下驴:“那你们俩慢慢逛,我先回去。”
成天乐愣了两秒,随即乐得差点蹦起来,对着俞凌轩挥手挥得快出残影:“轩哥再见!我们逛完就把人给你送回去!”说完回头往身后瞄了一眼,确认俞盛真的跟上来了,才放心地推着小推车往前走。
俞盛小步跟上去,把怀里捂得发烫的暖宝宝悄悄往后背的衣服里塞了塞,暖意贴在皮肤上,连风都好像没那么冷了。他的目光落在成天乐推着的小推车上,指尖指了指蓝布帘:“这是什么?”
成天乐脸上瞬间露出老父亲般的宠溺神情,伸手掀开布帘的一角:“这是我乖女儿。”
俞盛满脸疑惑。
粉裙子的布偶猫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异瞳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看,爪子扒在推车边缘晃来晃去,软乎乎的毛在路灯下泛着绒光。
“好看。”俞盛的声音放得很轻,后半句“我从来没摸过这么软的猫”卡在喉咙里,没好意思说出口。
成天乐凑过来,把耳朵往他嘴边递了递:“同桌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俞盛别过脸,耳尖更红了。
“没听清也没关系,你说好看就行。它叫鲨鱼,六个多月大,是个小姑娘。”成天乐伸手摸了摸猫脑袋,动作轻得怕碰疼它。
“鲨鱼?”俞盛愣了愣,没搞懂为什么有人会给布偶猫起这么个名字。
“多酷啊,跟我本命角色同名,多有排面。”成天乐瞪了瞪眼睛,一本正经地解释。
“嗯。”俞盛没拆穿他,心里偷偷觉得这个名字傻得可爱。
两个人并排沿着路灯慢慢走,成天乐的脚步放得很慢,刚好能跟上俞盛的步子。俞盛侧头偷偷瞟了他一眼,心里攒了一路的话堵在喉咙口。我等了你好久的微信消息,你为什么不回我。
“同桌,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有心事啊?”成天乐偏过头,刚好撞进他飘过来的视线里。
俞盛反问他:“你呢?”
“我?我没心事啊,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吃的烤年糕。”成天乐笑得露出虎牙,“你看你,心事都写在脸上了,肯定是想解决又找不到办法,对不对?”
“不重要了。”俞盛长舒了口气,风裹着姜撞奶的香气吹过来,刚才堵在胸口的闷意散了大半。
成天乐眼睛一亮,凑过去挤了挤他的胳膊:“我懂了,事情不重要,那现在就是我比较重要,对不对?”
不等俞盛反驳,他自己先点着头乐开了花:“肯定是这样,我就知道同桌你最好了。”说完还对着俞盛眨了眨眼睛,半分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俞盛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最后只能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随便你怎么说,我说不过你。”“你不说我就当我说的是标准答案了啊。”成天乐盯着俞盛的侧脸看,越看越觉得自己同桌比游戏里的法斯塔尔还帅,忽然猛地拍了下脑袋。
他不仅之前在表白墙把俞盛的联系方式卖了两百块,还把蒋妹那没用完的暖宝宝当整蛊礼物塞给了他,这事儿要是等俞盛反应过来,指不定要怎么生气。
他偷偷抬眼瞄了瞄俞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买烤年糕的时候多买两串,再给他带一杯热姜奶,就当赔罪了。反正人都在眼前了,坑都坑过了,大不了以后天天带他上分,总能哄好的。
俞盛看着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样子,指尖在口袋里摸到那串还带着成天乐体温的钥匙扣,轻轻“嗯”了一声。
出小区电子门后,就到热闹的步行街附近了,小区不仅离学校近,和商场位置也很近。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烤串的烟火气,远处的小孩举着仙女棒跑过去,细碎的金光在黑夜里闪了两下。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南方湿冷的冬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