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连三日,雨却迟迟不见落下,大雁盘旋在密布的乌云中,似乎不觉得疲惫。
季家此刻正处于阴云之下,别墅大门敞开了好一阵,随着殡葬人员的最后一次的进出才沉重地闭上。
通往季家老宅的途中,小雨毫无意外地落下,数颗小水珠打落在车窗上顺势滑落至整面玻璃都透着水光。
季丞霖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后座,跟着车内黑色布局形成一体,显得悲哀又阴郁。
雨势稍小,窗外事物也逐渐变得清晰,繁茂的山林显现在眼前,由于下过雨的,每棵树木的颜色从头至尾都比平时要深得多。
汽车驶过山林,映眼的正是季家那富丽堂皇的老宅。
老宅立于山林之中,四周皆为树木所环绕,形成绿荫一大片,偶有白鸟飞上枝头,轻轻啼叫两声便又挥翅盘旋,白鸟离去,这宅子仿佛与世隔绝一般,极为的清净,不受半点外界干扰。
若不是季老夫人逝世,这老宅已有多年没回,只是每隔一个月请佣人打扫一次卫生,以免家中落灰过多,顺便照顾好宅院里的桃树和其他的植物。
一行人将车停在老宅大门前的空地,殡葬的车则是调转车头朝着一处更高的坡上缓缓驶去。
不过多时,季家的人也踏着步子走上山。这山间有些许阴冷,有凉风呼啸着穿梭在耳边,令人不禁拉紧外套。
据季渡涯所描述,夏天的时候这片土地会有阳光斑驳地投射下来,照亮整片山林,蝴蝶、蜻蜓,还有一些小动物时不时就会在阳光底下杂耍,不同的叫声恍如一首交响曲在山中奏响起来。
今天下了雨,活泼的小动物,悠哉的昆虫都不再现世,只剩山林的一片清冷。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下葬的地方,殡葬人员已经站在待挖的一块地旁准备着。
这块地紧贴着季老爷子的墓碑,山势不高,但却能一览无余,朝远处眺望,能看见这片山林间的其他住宅,还有通往市区的大道。
“可以了,开始吧。”季渡涯下了命令,自己也动手拿起铁铲挖坑。每铲一下,他的心跳就会变重,鼻子也酸了,此刻他回忆着从小到大与母亲在一起的点滴,控制着泪水不流出眼眶。
不过多时就挖好了坑,季老夫人的棺材被抬下车。在放入坑的最后一刻,殡葬人员询问各位要不要再看最后一眼。
先是沉默了几秒,季渡涯点点头:“那就,看一眼吧。”
棺材板被揭开半面,一脸慈蔼的季老夫人沉沉的闭着眼睛,她安详地躺着,两手放在胸前,令人看了有点恍惚,她好像并没有离开,只是像以往一样安静地睡觉。
只是这次她睡得更久,更长了。
好久没说话的季丞霖在看到奶奶的最后一眼时,动了动嘴小声地呢喃着:“奶奶,你会给我托梦的,对吧……”
最后棺材是怎么放下去的,一行人又是怎么离开山上回到老宅里的,季丞霖已经记不清了,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是季渡涯叫他去吃饭。
今晚留在季家吃饭的人蛮多的,跟他们忙前忙后的殡葬人员,市里别墅的管家和佣人,还有一些亲戚和季老夫人在世时的老友。
整座宅子好不容易增添了活人气息,却不见得热闹,此刻每个人都郁郁寡欢的,全身上下无不透露着哀伤。
饭桌上,季渡涯拿着酒杯站起身,向各位在场的人鞠了躬,便开始致辞:“感谢大家大老远的前来参加我母亲的葬礼,她在天之灵看到了一定会很感动的,”说罢就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母亲生前是个极爱热闹的人,可惜近些年卧病在床,不再能与昔日旧友齐聚一堂,直到离去也未能和大家再热闹一回,这也是她生前的遗憾之一。”
说到这他红了眼眶,泪水模糊了双眼,久久不能流下,等到他继续讲完致辞坐下时,眼前的朦胧也变得清晰。听着周围人不约而同响起的掌声,他抬起手背擦拭着脸颊,意外的,泪水并没落下。
他记不清有多久没哭了,自从上了大学,和父母见面的日子也愈来愈少,出社会有了工作和家庭,他对父母可以说无暇顾及了。
季丞霖不到两岁,季老爷子就去世了,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他很震惊,父亲带给他的一直都是身强力壮,身体素质好得不行的形象,可怎么说不在就不在了。
后来还是季老夫人告诉他,父亲已经得肺癌好几年了,还是前几个月咳嗽太厉害,去医院检查才发现的,由于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只能靠药物短暂治疗。
季老爷子的离世连老夫人都觉得突然,明明前一天还鲜活的生命,却在第二天早上悄无声息的叹下了最后一口气。
季渡涯不停地责怪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能对父母多上心,为什么不早点发现父亲的病情,为什么不把父母接来身边住……
那时才一岁半的季丞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总是在叹气,他觉得应该是不开心了,于是小小的他踉跄着步子到爸爸跟前,张开双手想要抱抱。
“丞丞,以后奶奶和我们一起住好吗?”季渡涯抱起季丞霖,他温柔地询问。
父亲的离开是他最大的遗憾,以后只剩母亲了,他要弥补曾经的对父母照顾不周的那些时光。
季丞霖听不懂父亲话里的含义,让他开心的是,可以见到奶奶了。
十几年过去,季老夫人的也不再身康志朗,她的身体状况从偶尔的咳嗽打喷嚏到后面的记不清人和事,直至卧床不起。
如今,自己已中年,已经成为了无父无母的人,生活的明灯又熄灭了一盏。
父亲走时,他强忍着内心的悲疼,没落下一滴眼泪。而现在,母亲也离开了,即使他也在很努力的控制自己,可这次的泪水并没有那么听话了,三番五次地充斥着眼眶。
“爸,这是二叔给的。”季丞霖手上拿着一包信封,棕色的封袋印有大大小小的划痕和污渍,摸着的手感也很粗糙,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
季渡涯接过信,翻看了几眼就放进口袋里了,大概是等没人的时候再拆开。
待到客人都离开,老宅又恢复了多年以来的寂静,只是这次的寂静里还有季渡涯他们在。
佣人收拾好饭后残局,再快速地拖干净地板,凌乱的餐厅才又变得整洁。
夜深人静,操劳了一天的身体终于得到歇息,复杂的情绪也慢慢地得到缓解。
天上的皎月洒下一大片晶莹,老宅的每一扇窗户都投映出一道道银白。这座宅子在夜晚就如同发了光一般,竟有些皎洁透亮。
季夫人顺着月光走到窗前,她本能的想要拉上窗帘,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天上飘去,她拉着窗帘的手顿住,望着皎月出了神。
“今晚的月,美得有些特别呀。”她发自内心地感慨。
季渡涯坐在床边拆着信封,听她这么说,便转过头看去。
皎洁的月光洋洋洒洒地照射进来,将季夫人的真丝睡裙衬上了一层晶晶的薄光,望向月光的眼睛闪动着,她微卷的棕发随着晚风轻轻飘动着,整体一看就好像天上的仙女落入了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