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学的第一天,齐倦巢在教室后门听见了那些话。
两个男生靠在走廊栏杆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见:
“欸,你们说齐倦巢爸妈到底去哪儿了?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
“谁知道,可能离婚了吧,或者根本不要他了。”
“怪不得性格那么怪,整天闷声不响的,也就傅厌殊那种傻子愿意跟他玩……”
“说不定是图他成绩好呢,抄作业方便——”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傅厌殊从楼梯口冲了上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一拳挥向那个说“不要他了”的男生。
砰。
拳头砸在脸颊上的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走廊瞬间炸开。
尖叫声、劝阻声、桌椅被撞倒的哐当声混在一起。
齐倦巢僵在原地,看着傅厌殊把那个男生按在墙上,第二拳、第三拳——
“傅厌殊!住手!”
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剪开了混乱的现场。
傅厌殊停了手,但眼睛还是红的,喘着粗气,拳头紧握着,指关节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被打的男生捂着脸,鼻血流了一手。
“都来办公室!”陈老师脸色铁青。
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傅厌殊和那个男生站在陈老师桌前,齐倦巢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指甲泛白。
“为什么打架?”陈老师问。
男生先开口:“他无缘无故就打我!”
“无缘无故?”傅厌殊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男生噎住了。
“什么话?”陈老师看向傅厌殊。
傅厌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齐倦巢的坏话。”
“说什么了?”
“……他说齐倦巢没人要。”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木棉花正开得如火如荼,鲜红的花朵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陈老师看向齐倦巢:“是真的吗?”
齐倦巢低着头,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混合着难堪、愤怒和深深无力的表情,像被人当众撕开了衣服,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伤疤。
“你先去医务室,”陈老师对那个男生说,“处理好伤口再回来。”
男生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傅厌殊,”陈老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朋友出头,但打架不能解决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傅厌殊抬起头,眼神倔强,“让他道歉吗?他会真心道歉吗?他会在背地里继续说,说得更难听——”
“够了。”齐倦巢突然开口。
傅厌殊和老师都看向他。
“老师,”齐倦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是我没处理好。傅厌殊是为了帮我,责任在我。”
“齐倦巢你胡说什么——”傅厌殊急了。
“你闭嘴。”齐倦巢看他一眼,那眼神让傅厌殊瞬间安静了。
最后处理结果是:傅厌殊记过一次,写一千字检讨,通知家长。
那个男生也要写检讨,并向齐倦巢道歉。
走出办公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对不起。”傅厌殊突然说。
齐倦巢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为什么要道歉?”
“我……我没控制住脾气,”傅厌殊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给你添麻烦了。”
“你手上的伤,”齐倦巢说,“先去医务室。”
医务室里,校医给傅厌殊清洗伤口、消毒、包扎,他的指关节破了皮,右手手背也肿了一块,消毒的时候,他疼得嘶了一声,但咬着牙没喊出来。
齐倦巢站在旁边,看着校医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擦过那些伤口。
每擦一下,他的心脏就跟着缩一下。
处理好伤口,校医去隔壁拿药。
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厌殊坐在病床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疼吗?”齐倦巢问。
“不疼。”
“撒谎。”
傅厌殊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就是听不得他们那样说你,”他说,声音哑哑的,“你明明那么好,他们凭什么……”
“傅厌殊,”齐倦巢打断他,“我爸妈的事,是事实。”
“那又怎样?”傅厌殊盯着他,“那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配当父母。你有奶奶,有爷爷,有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齐倦巢突然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头顶。
傅厌殊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这一刻冲到了脸上。
“谢谢,”齐倦巢在他耳边轻声说,“但下次不要这样了,你受伤,我会心疼。”
这句话像一颗温柔的子弹,正中傅厌殊的心脏。
他愣了好几秒,才慢慢抬手,回抱住齐倦巢,少年的身体很单薄,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但那种真实的、温热的触感,让他想就这样抱到天荒地老。
校医拿着药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少年在医务室的光影里安静地拥抱,像两棵在春天里互相依偎的树。
她轻轻退出去,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傅厌殊理所当然地没回家。
“我这样回去,我妈会唠叨一晚上,”他举着包扎好的右手,“齐倦巢,收留我一晚呗。”
齐倦巢看向奶奶,奶奶笑:“行啊,正好小倦房间的床大,睡得下两个人。”
于是时隔多年,他们又像小时候那样,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墙上圈出一小片温暖的范围。
窗外有雨声——春天多雨,淅淅沥沥,像谁在轻轻哼唱。
两人并排躺着,盖着同一条被子。
傅厌殊在左边,齐倦巢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微妙的空隙。
“手还疼吗?”齐倦巢问。
“有点,”傅厌殊诚实地说,“但能忍。”
“以后别打架了。”
“他们再说你坏话,我还打。”
齐倦巢侧过身,在昏暗中看着他:“傅厌殊,你傻不傻?”
“傻啊,”傅厌殊也侧过身,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为你傻,我愿意。”
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跃,像两簇小小的、固执的火苗。
齐倦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那只熟悉的“鸟”形水渍:“睡觉吧。”
“嗯。”
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但两个人都没睡着。
齐倦巢能听见傅厌殊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沐浴露的清香,
被子里很暖和,两人的脚偶尔会碰到,又很快分开。
过了很久,久到齐倦巢以为傅厌殊已经睡着了,却听见他轻声说:
“齐倦巢。”
“嗯?”
“如果以后还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然后呢?”
“我保护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重到齐倦巢几乎承受不起。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傅厌殊总会挡在他面前——挡开抢他玩具的小孩,挡开嘲笑他没父母的孩子,挡开所有试图伤害他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是朋友,是兄弟,是邻居。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傅厌殊说的“保护”,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那里面藏着太多齐倦巢不敢回应的东西:占有欲,依赖,还有……爱。
“傅厌殊,”齐倦巢在黑暗中开口,“你不用这样。”
“我愿意。”
“我不值得。”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傅厌殊说:“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齐倦巢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傅厌殊。
这个少年固执起来像一块石头,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他,其实也不想说服。
因为被保护的感觉太好了。
好到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那些关于未来和失去的担忧,只想沉溺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永远不要天亮。
第二天,齐倦巢开始写日记。
不是普通的日记,是一本藏在书架最深处、用数学练习册封皮伪装起来的日记,他在第一页写下日期:2015年3月3日。
然后他写道:
“今天傅厌殊为我打架了。
他的手受伤了,校医包扎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