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会保护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害怕。
不是害怕别人说什么,是害怕有一天,他会发现我其实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害怕他会失望。
害怕他会离开。
但如果他真的离开,我会更害怕。
我好像……陷进去了。
在一个不该陷进去的地方。”
写到这里,他停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回书架最深处。
好像这样,那些混乱的情绪就真的被锁起来了。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春游,去市里的植物园。
大巴车上,傅厌殊理所当然地和齐倦巢坐在一起,他靠窗,齐倦巢靠过道。
车子启动后,傅厌殊很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最后靠在了齐倦巢肩膀上。
齐倦巢僵了一下,没动。
他能感觉到傅厌殊头发的柔软,能闻到他洗发水的味道,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颈侧。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傅厌殊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齐倦巢看了他很久,久到差点忘记呼吸。
然后他悄悄拿出手机,关掉声音,对着傅厌殊的睡颜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他第一次偷拍别人。
也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个人。
喜欢到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植物园里,樱花开了。
粉白的花瓣如雪般飘落,落在少年的肩头,落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拍照的,野餐的,追逐打闹的。
傅厌殊拉着齐倦巢往人少的地方走。
“去哪儿?”齐倦巢问。
“找个安静的地方,”傅厌殊说,“我带了吃的。”
他们在一片樱花林深处找到一张长椅。
傅厌殊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饭盒——是奶奶早上做的便当,还有两瓶水。
“奶奶让我带给你的,”傅厌殊打开饭盒,“她说你肯定会忘记带。”
饭盒里是齐倦巢爱吃的菜: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两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吃饭。
花瓣时不时飘落,有一片落在齐倦巢的饭盒里,傅厌殊看见了,笑着伸手替他拈起来。
“樱花味的午餐,”他说,“赚到了。”
齐倦巢也笑了。
那一刻,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没有父母的缺席,没有流言蜚语,没有对未来的恐惧。
只有春天的阳光,飘落的花瓣,和身边这个笑得一脸满足的少年。
吃完饭,傅厌殊突然说:“闭上眼睛。”
“干嘛?”
“闭上嘛。”
齐倦巢闭上眼。
他感觉到傅厌殊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头发,然后——
一朵樱花被别在了他的耳后。
“好了,可以睁开了。”
齐倦巢睁开眼,看见傅厌殊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脸——耳后别着一朵粉白的樱花,表情有点愣,但眼睛亮亮的。
“好看,”傅厌殊说,声音里带着笑意,“特别好看。”
齐倦巢伸手去摸那朵花,指尖碰到柔软的花瓣。
他想把它拿下来,但傅厌殊按住了他的手。
“别摘,”他说,“戴着吧,像春天的礼物。”
齐倦巢的手停在半空。
傅厌殊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温热,干燥,带着少年特有的力度。
樱花在他们头顶无声飘落。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慢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慢到让齐倦巢产生一种错觉:这个春天,永远不会结束。
但春天终究会结束。
就像樱花会凋谢,就像少年会长大,就像有些感情,终究要面对现实。
五月,雨季又来了。
这一次的雨下得特别凶猛,连续一个星期不见天日。
浈阳河的水位涨得很高,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齐倦巢的膝盖又开始疼了。
疼得比以往都厉害,有时候上楼梯都要扶着栏杆。
但他没说,只是每天默默贴膏药,默默忍受。
傅厌殊还是发现了。
“你又疼了,”有一天课间,他盯着齐倦巢微微发颤的左手——那是他疼时下意识会有的动作,“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背你上下楼,可以帮你打伞,可以——”傅厌殊突然停住,然后叹了口气,“齐倦巢,你能不能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他的语气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齐倦巢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的隐忍和退缩,对傅厌殊来说,也是一种伤害,那意味着不信任,意味着把他推开,意味着在他试图靠近的时候,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对不起,”齐倦巢说,“我只是……习惯了。”
“那就改掉这个习惯,”傅厌殊看着他,眼神认真,“在我这里,你不用习惯任何不舒服,疼就说,难过就说,需要帮助就说。我会一直在,你明白吗?”
齐倦巢的眼睛有点热。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放学,雨下得很大。
傅厌殊果然背他回家——尽管齐倦巢一再强调自己可以走。
“闭嘴,”傅厌殊说,“再啰嗦我就把你扔河里。”
他说得凶巴巴的,但托着齐倦巢的手却温柔得要命。
雨幕中,少年背着另一个少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伞在傅厌殊手里,这次没有倾斜太多,因为他知道,齐倦巢会心疼他淋湿。
“傅厌殊。”齐倦巢趴在他背上,轻声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让你失望了,你会怎么办?”
傅厌殊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会有那一天。”
“万一有呢?”
“那我也认了。”
雨声哗哗,把他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
“齐倦巢,我这个人很固执的,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所以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担心,我喜欢你,就会一直喜欢你,不管发生什么。”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而他傅厌殊,喜欢齐倦巢。
齐倦巢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进雨水里,消失不见。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逃不掉了。
不是傅厌殊不放他走,是他自己,已经舍不得走了。
那天晚上,齐倦巢在日记里写:
“2015年5月17日,大雨。
他说他会一直喜欢我。
我相信。
但我不相信自己。
我怕我配不上这样长久的喜欢。
怕我会让他受伤。
怕到最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是……
可是如果现在让我离开他,我会更疼。
比膝盖疼一千倍,一万倍。
我该怎么办?”
日记写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窗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齐倦巢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傅厌殊站在隔壁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打着几个字:“疼吗?”
齐倦巢摇头,也用手机打字:“不疼。”
傅厌殊笑了,继续打字:“睡不着,想你了。”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再看。
最后他回复:“我也是。”
发送。
傅厌殊的笑容在夜色里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他挥挥手,用口型说:“晚安。”
齐倦巢也用口型回他:“晚安。”
窗帘拉上了。
但两个少年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关不住了。
像春天里破土而出的芽,不管土地多坚硬,不管风雨多猛烈,它都要生长。
向着阳光,向着彼此,向着那个或许艰难、但一定值得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