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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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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开始的前一天,古镇的拆迁通知贴出来了。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贴在牌坊旁的布告栏上。

上面说,为了配合旅游开发,古镇三分之一的区域将被拆除重建,建成“现代化仿古商业街”。

拆迁范围图上,红线圈出的区域像一块狰狞的伤疤——包括了那座废弃茶楼、那棵百年老榕树、还有齐倦巢和傅厌殊常去躲雨的那个旧戏台。

“凭什么?”傅厌殊站在布告栏前,拳头握得死紧,“这些都是几百年的老房子,说拆就拆?”

王然耸肩:“说是危房,不安全。”

“不安全可以修啊!”傅厌殊声音提高了,“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这些房子就在了——”

“你小声点,”陆良拉了他一下,“有人看我们呢。”

确实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四个少年站在布告栏前,像四棵不服输的小树,试图阻挡即将到来的推土机。

齐倦巢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张图。

红线圈住的不只是房子,还有他们的童年。

那些捉迷藏的午后,那些躲雨的黄昏,那些在石板路上画下的粉笔画,那些在老榕树下许过的愿望——都要被推平了,浇上水泥,盖上崭新的、千篇一律的仿古建筑。

“走吧,”齐倦巢说,“回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傅厌殊听出了里面的失落。

回家的路上,四个人都很沉默。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路边的紫荆花落了一地,被行人踩进泥土里,变成暗紫色的污渍。

走到江沿路口时,王然突然说:“要不……我们再去古镇拍点照片吧?趁它还在。”

“好主意,”陆良点头,“我多带几卷胶卷。”

傅厌殊看向齐倦巢:“去吗?”

“嗯。”

于是约好了,暑假第一天,带上相机,去和古镇做最后的告别。

七月一日,暑假正式开始。

那天热得出奇,天空是那种刺眼的、没有一丝云的蓝。

蝉在树上嘶鸣,声音拖得老长,像在挽留什么。

齐倦巢起得很早,帮奶奶晾完衣服才出门,走到105号门口时,傅厌殊已经等在那里了,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带了什么?”齐倦巢问。

“水,零食,还有……”傅厌殊神秘兮兮地拉开拉链一角,“我把我爸的摄像机偷出来了。”

“你疯了?弄坏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小心,”傅厌殊笑,“我要把古镇拍下来,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寸我们都走过的地方。”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带着少年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齐倦巢的心脏软了一下。

陆良和王然也到了。

陆良果然带了好几卷胶卷,王然则带了把吉他——不知道他要干嘛。

“走吧,”傅厌殊说,“趁太阳还没完全起来。”

清晨的古镇很安静。

店铺大多还没开门,青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提着菜篮慢悠悠地走着。

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金光,有妇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古镇的心跳。

他们先去了那座废弃茶楼。

木楼梯比记忆中更破败了,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

二楼的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阳光从破败的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还记得吗?”傅厌殊指着窗边,“你以前总喜欢藏在这里。”

“记得,”齐倦巢走过去,手抚过窗框,“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古镇。”

陆良举起相机,对着窗边的齐倦巢按下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破败的窗边,晨光为他镶上金边,身后是沉睡的古镇和流淌的河水,他的表情很安静,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我也要拍,”傅厌殊凑过来,站在齐倦巢身边,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拍我们俩。”

陆良又按了一次快门。

这次是两个少年并肩站在窗前,一个安静,一个灿烂,像光与影的对话。

王然在楼下喊:“你们快下来,这墙上有人写字!”

他们下楼,看到茶楼斑驳的墙壁上,确实用粉笔写满了字。

有些已经很模糊了,有些还清晰可辨:

“刘爱然爱张嘉怡,一生一世,希望我和她可以打破世俗,要永远在一起。”

“2008年6月20日,我们在这里躲雨。”

“我不想长大,我想在暗恋那个人一年,那个温柔的学长能不能回头看看我。”

“再见,我的十七岁,再见我最爱的少年,我要去迎接新一个的自己了。”

傅厌殊从背包里掏出粉笔,在墙上找了块空白的地方,写下:

“2015年7月1日,傅厌殊和齐倦巢来过。”

想了想,他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齐倦巢看着那个爱心,心跳漏了一拍。

“幼稚,”他说,但声音里没有责备。

“就幼稚,”傅厌殊转头看他,笑容灿烂,“等十年后我们再回来看,就知道今天我们在这里。”

十年后。

齐倦巢不敢想十年后。

那时候古镇还在吗?

茶楼还在吗?

他们……还在彼此身边吗?

从茶楼出来,他们去了老榕树下。

这棵树据说有三百岁了,树干粗得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

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像老者的胡须。树上挂满了红绸带,都是来许愿的人系上去的,风一吹,飘飘荡荡,像无数个未实现的梦。

“许个愿吧,”王然说,“最后一次了。”

“你先来。”傅厌殊说。

王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许完愿,他睁开眼:“我说,希望以后能当个大明星,开演唱会,台下全是美女。”

“庸俗。”陆良评价。

轮到陆良,他许愿很简单:“希望家人健康,朋友常在。”

然后是该傅厌殊。

他闭上眼睛,表情很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许了很久,才睁开眼。

“许的什么?”王然问。

“不告诉你,”傅厌殊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齐倦巢看见了,傅厌殊许愿的时候,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口型是:“和齐倦巢永远在一起。”

齐倦巢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该你了,”傅厌殊看向他。

齐倦巢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飘荡的红绸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

该许什么愿呢?

希望古镇不要被拆?

希望奶奶身体健康?

希望考上好大学?

希望……和傅厌殊永远像现在这样?

最后他什么也没许,只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许好了。”

“许的什么?”傅厌殊问。

“也不告诉你。”

其实他根本没许。

因为他不敢。

有些愿望太奢侈,奢侈到连许出来都觉得自己贪心。

中午,他们在旧戏台吃午饭。

戏台已经很破旧了,木柱上的油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本色。

台顶的藻井还保留着精美的雕刻,但积满了灰尘和蛛网。

四个人坐在戏台边缘,腿悬空晃着,分享傅厌殊带的零食:薯片、饼干、还有奶奶做的糯米鸡。

“哎,玩个游戏吧,”王然突然提议,“真心话大冒险。”

“幼稚。”陆良说。

“就玩一局嘛,”王然从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抽到鬼牌的人要么说真心话,要么大冒险。”

第一轮,陆良抽到鬼牌。

“我选真心话,”他说。

王然坏笑:“有没有喜欢的人?”

陆良突然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有。”

“谁啊谁啊?”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第二轮,王然自己抽到鬼牌。

“我选大冒险!”他豪气地说。

傅厌殊想了想:“那你现在去戏台上唱首歌。”

“唱就唱!”

王然抱着吉他跳上戏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周杰伦的《晴天》,他唱歌其实不错,嗓音清亮,吉他也弹得像模像样。

歌声在空荡荡的戏台里回荡,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齐倦巢听着,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戏台,镇上的粤剧团在这里唱过《帝女花》。

那时候他还小,被奶奶抱着,听不懂唱词,只记得台上的演员穿着华丽的戏服,水袖翻飞,咿咿呀呀地唱着一个悲伤的故事。

那时候傅厌殊也在,坐在他旁边,偷偷把奶奶给的糖果分他一半。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我怎么看不见……”

“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

歌唱完了,掌声在空荡荡的戏台里显得稀稀拉拉。

第三轮,齐倦巢抽到了鬼牌。

他看着手里的牌,心跳突然加快。

“选什么?”王然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

傅厌殊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王然咧嘴一笑:“那我问了——齐倦巢,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齐倦巢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应该怎么回答?说“温柔的,善良的”?说“成绩好的”?说“像傅厌殊那样的”?

最后他说:“对我好的。”

“太笼统了!”王然不满意,“具体点,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王然,”陆良制止他,“别太过分。”

齐倦巢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点失落。

他其实想说:我喜欢的人,会在我膝盖疼的时候背我回家,会为我打架受伤,会在烟花下欲言又止,会在老榕树下许愿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但他不敢。

第四轮,傅厌殊抽到了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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