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选真心话,”他看着齐倦巢说。
王然搓搓手:“那我可要问个劲爆的了——傅厌殊,你有喜欢的人吗?”
所有人都看向傅厌殊。
阳光从戏台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缓慢的、金色的雪。
傅厌殊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说:“有。”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齐倦巢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谁啊?”王然追问。
“这属于第二个问题了,”傅厌殊笑,“而且,我已经回答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齐倦巢,眼睛里有种毫不掩饰的温柔,和一种近乎挑衅的坦荡。
好像在说:你看,我敢承认。
你敢吗?
齐倦巢避开了他的目光。
游戏没有再继续。
因为王然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催他回家吃饭。
“扫兴,”王然挂掉电话,“那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再来?”
“明天我奶奶生日,我要帮忙,”齐倦巢说。
“那就后天,”傅厌殊说,“后天我们去河边拍最后一批照片。”
他们约定后天再见。
但谁也没想到,后天没有到来。
七月三日凌晨三点,齐倦巢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医院打来的。
奶奶夜里起床喝水,突然晕倒,爷爷发现后打了120,现在正在市人民医院抢救。
齐倦巢几乎是滚下床的。
他胡乱套上衣服,冲出家门,才发现自己身无分文,不知道怎么去医院。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105号的门开了。
傅厌殊穿着睡衣跑出来:“怎么了?我听见你开门的声音——”
“奶奶……医院……”齐倦巢语无伦次。
傅厌殊瞬间明白了。
“等我,”他跑回家,几分钟后拿着钱包和车钥匙出来,“我爸的车在,我送你。”
“你会开车?”
“学过一点,”傅厌殊拉着他往车库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傅厌殊开得很快,但很稳。
齐倦巢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会没事的,”傅厌殊说,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奶奶身体一直很好,肯定只是小问题。”
“嗯。”
但其实两个人都知道,奶奶已经七十多了。
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也不好。
这次晕倒,凶多吉少。
到医院时,爷爷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背影佝偻得像一截枯木。
“爷爷,”齐倦巢跑过去,“奶奶怎么样了?”
爷爷抬起头,眼睛通红:“还在抢救……医生说是脑溢血……”
齐倦巢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傅厌殊及时扶住他,让他坐到椅子上。
“爷爷,您别着急,”傅厌殊说,“现在医疗条件好,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齐倦巢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发烧,奶奶整夜不睡地守着他,用温水一遍遍给他擦身体。
想起每次考第一,奶奶都会做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说“我们小倦最棒了”。
想起下雨天,奶奶总会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干毛巾。
想起奶奶说:“小倦啊,你要开心,不要怕。”
不要怕。
可是他现在怕得要死。
怕那扇门打开,医生走出来,说“我们尽力了”。
怕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无条件爱他的人,也要离开。
怕从此以后,他真的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齐倦巢,”傅厌殊握住他的手,“看着我。”
齐倦巢转过头,看见傅厌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奶奶会没事的,”他说,语气笃定,“因为她舍不得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爱你,”傅厌殊的手很暖,紧紧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就像我舍不得你一样。”
齐倦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个无声的承诺:我在,我一直都在。
凌晨五点半,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在昏迷中,需要观察48小时。”
齐倦巢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傅厌殊扶住他,对医生说:“谢谢您,辛苦了。”
奶奶被转到ICU,不能探视。
爷爷守在病房外,齐倦巢和傅厌殊去办手续、交费。
忙完一切,天已经亮了。
医院走廊的窗户透进灰白的天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齐倦巢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停在了那个电话响起的凌晨三点。
“你回去休息吧,”他对傅厌殊说,“陪了我一夜了。”
“我不累,”傅厌殊说,“我陪你等奶奶醒。”
他们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下。
傅厌殊去买了两份早餐,豆浆和包子,但齐倦巢一口也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傅厌殊把吸管插进豆浆杯,“不然奶奶醒了,看见你瘦了,会心疼的。”
这句话说动了齐倦巢。
他接过豆浆,小口小口地喝。
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点寒冷。
“傅厌殊,”齐倦巢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傅厌殊转头看他,笑了:“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不需要感谢的事。
齐倦巢看着他,看着这个陪他度过最黑暗一夜的少年,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傅厌殊也需要他,他会不会也这样,毫不犹豫地陪在他身边?
答案是:会。
一定会。
因为他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
奶奶在ICU躺了三天才醒来。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小倦呢?”
齐倦巢扑到床边,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我在这里。”
奶奶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然后笑了:“傻孩子,哭什么,奶奶没事。”
但她说话的声音很虚弱,右手也抬不起来——脑溢血留下了后遗症,半身不遂。
“以后要辛苦小倦了,”奶奶说,“奶奶可能……做不了饭了。”
“我做,”齐倦巢说,“我会学,我什么都能学。”
“好,好,”奶奶摸着他的头,“我们小倦,长大了。”
那天下午,傅厌殊的父母也来了。
番桃桃带来了一大束花和一保温桶的汤,傅缮则直接去交了后续的治疗费用。
“钱的事不用担心,”傅缮对爷爷说,“先把身体养好。”
“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邻居,应该的。”
齐倦巢站在病房外,看着大人们交谈,突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傅厌殊一家已经成了他的家人。
不是血缘上的,是比血缘更深的,用时间和真心织成的羁绊。
傍晚,傅厌殊来换班。
“你回去睡一觉,”他说,“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
“我想多陪陪奶奶。”
“奶奶有我陪,”傅厌殊推他,“回去洗澡换衣服,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
齐倦巢拗不过他,只好回家。
家里空荡荡的。
爷爷还在医院,奶奶的房间里还保持着那天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她常看的书,老花镜搁在书上,好像她只是出门买菜,随时会回来。
齐倦巢在奶奶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着他从小到大的奖状,还有几张老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写着:“给小倦。”
是奶奶的字迹。
齐倦巢颤抖着手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有些歪斜,显然是奶奶手已经不太好的时候写的:
“小倦: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奶奶已经很不好了。
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奶奶活了七十多年,看着你从小不点长成现在的大小伙子,已经很知足了。
有件事,奶奶一直想跟你说。
你是个好孩子,聪明,善良,就是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别总把事憋在心里,别总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你值得所有的好,值得被人珍惜,值得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那个让你心动的人,不管是谁,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要勇敢一点。
人生很短,别留遗憾。
奶奶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保佑你。
要开心啊,小倦。
最爱你的奶奶”
信纸被眼泪打湿,字迹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墨花。
齐倦巢把信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暮色四合。
夏天还很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