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学时,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98。
两位数了。
红色的数字像某种倒数的炸弹,提醒着每个人:离分别越来越近,离那个决定命运的日子越来越近。
齐倦巢和傅厌殊之间,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不,不是墙,是冰——薄薄的,易碎的,但冰冷刺骨的冰。
他们依然同桌,依然一起上学放学,依然在对方需要时递一张纸巾、一支笔、一句“这道题我会”。
但有什么东西死了。
死在那面写着“对不起”的墙上,死在傅厌殊用袖子擦掉字迹的那个黄昏,死在齐倦巢听到老师对话后转身离开的瞬间。
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王然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你和齐倦巢吵架了?”一天放学后,他把傅厌殊拉到篮球场边。
“……没有。”
“放屁,”王然拆穿他,“你俩现在那气氛,比陌生人还尴尬。到底怎么了?”
傅厌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不想让我跟着他去北京。”
“就为这?”王然不理解,“那你去别的城市呗,又不是非要黏着他。”
“不是城市的问题,”傅厌殊踢着脚下的石子,“是……他不要我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委屈。
王然愣住了。
他看着傅厌殊——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像一棵被霜打蔫的树。
“老傅,”王然拍拍他的肩,“不是我说你,齐倦巢那人……心思太重。你跟他耗不起。”
“我没想跟他耗,”傅厌殊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就是……喜欢他。”
“喜欢能当饭吃吗?”王然难得正经,“他要是也喜欢你,就不会这样对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傅厌殊心里最痛的地方。
是啊。
如果齐倦巢也喜欢他,怎么会一次次推开他?怎么会说“我想一个人去北京”?怎么会在墙上写“对不起”?
可他还是不甘心。
“也许……他有苦衷,”傅厌殊说,“也许他还没准备好——”
“傅厌殊,”王然打断他,“你醒醒吧。他要是有苦衷,为什么不告诉你?他要是没准备好,为什么不让你等?他就是不喜欢你,至少……没喜欢到愿意和你在一起的程度。”
这话太残忍,但也太真实。
真实到傅厌殊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傅厌殊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齐倦巢的时候。
小小的齐倦巢躲在奶奶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这是小倦哥哥,”奶奶说,“以后你们一起玩。”
“你好,”傅厌殊伸出手,“我叫傅厌殊。”
齐倦巢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和他的握在一起。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然后梦醒了。
傅厌殊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凌晨四点,万籁俱寂。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樱花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齐倦巢眼睛亮晶晶的,耳后的樱花衬得他皮肤很白。
那是他偷拍的,也是齐倦巢唯一一次没有躲开他的镜头。
傅厌殊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如果时光能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停在春天,停在樱花下,停在齐倦巢还没有开始躲他的时候。
同一时间,106号的二楼,齐倦巢也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在手里握了很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一声,两声,又归于沉寂。
齐倦巢想起下午在教室,傅厌殊问他一道物理题。
他讲得很详细,傅厌殊听得很认真。讲完后,傅厌殊说“谢谢”,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你讲得真好”,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他的侧脸。
那种礼貌的、克制的、保持距离的态度,比直接的冷漠更让齐倦巢难受。
因为他知道,这是傅厌殊在努力保护自己。
在他一次次推开他之后,傅厌殊终于学会了后退。
学会了不再主动靠近,不再期待回应,不再把心掏出来任他践踏。
齐倦巢应该高兴的——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让傅厌殊死心,让傅厌殊离开,让傅厌殊去过没有他的、更轻松的人生。
可为什么心这么疼?
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良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
“聊聊?”
齐倦巢拨通陆良的电话。
“你和傅厌殊,”陆良开门见山,“到底怎么回事?”
“……你都知道了?”
“王然告诉我了,”陆良说,“齐倦巢,你在想什么?”
“我……”
“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齐倦巢无法躲避。
电话那头,陆良在等他的回答。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些,呜呜地,像谁在哭。
“……喜欢,”齐倦巢终于承认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不能。”
“为什么?”
“陆良,你不懂,”齐倦巢把脸埋进手心,“我爸妈不要我,我奶奶现在躺在医院里,我……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怎么敢去爱一个人?我怎么敢让他把未来押在我身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我怕我会让他失望,怕我会伤他更深,怕到最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与其那样,不如现在……现在就让他死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良说:“齐倦巢,你太自私了。”
“……什么?”
“你只想着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不受伤,却从来没想过傅厌殊的感受,”陆良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他喜欢你,是他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你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而不是这样吊着他,折磨他。”
“我没有——”
“你有,”陆良打断他,“你一边推开他,一边又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给他一点希望,你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又在他擦掉字迹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和他相处。齐倦巢,你这样很残忍。”
齐倦巢僵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犹豫和逃避,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告诉他真相,”陆良说,“告诉他你喜欢他,但不敢和他在一起。告诉他你的恐惧,你的顾虑,你的……一切。然后让他自己选择。”
“如果他选了……要等我呢?”
“那你就学着勇敢一点,”陆良说,“齐倦巢,你不能因为怕摔倒,就永远不走路。你不能因为怕失去,就永远不拥有。”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齐倦巢坐在黑暗里,反复咀嚼陆良的话。
告诉他真相。
让他自己选择。
听起来很简单。
但做起来,太难了。
四月初,模拟考结束。
成绩出来那天,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雨滴敲打着教室的窗户,噼噼啪啪,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拍打。
齐倦巢还是第一,傅厌殊考了45名——又进步了。
“恭喜,”齐倦巢说。
“谢谢,”傅厌殊说,“多亏了你。”
对话到此为止。
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眼神的碰撞,没有以前那种“我请你吃炸鸡庆祝”的约定。
雨停的时候,傅厌殊突然说:“去古镇走走吧。”
“……现在?”
“嗯,”傅厌殊看着他,“最后一次。”
齐倦巢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听懂了“最后一次”的意思。
不是最后一次去古镇——古镇已经拆了一半,推土机日夜不停地轰鸣,瓦砾堆得像小山。
是最后一次,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并肩走在一起。
“好,”齐倦巢说。
两人撑着同一把伞——还是那把大黑伞——走进雨后的古镇。
眼前的景象让人心痛。
茶楼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只剩下半堵墙还立着,上面傅厌殊写的那行字和齐倦巢写的“对不起”,都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老榕树还在,但周围的房子都拆了,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个被遗弃的老人。
石板路上到处是泥浆和碎砖,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里有尘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还有某种……告别的气息。
他们走到河边。
河水还是绿的,但岸边堆满了建筑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