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载着鸬鹚的小船不见了,撑船的船工也不见了,只有几只水鸟在浑浊的水面上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还记得吗?”傅厌殊突然开口,“去年庙会,我们在这里拍的照片。”
“记得。”
“照片我还留着,”傅厌殊说,“夹在语文课本里,每天都能看见。”
齐倦巢没说话。
“齐倦巢,”傅厌殊转过头,看着他,“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
傅厌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
“我知道你在躲我,”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跟着你去北京,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
每说一句,齐倦巢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出来,”傅厌殊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齐倦巢闭上眼睛。
他预感到傅厌殊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必须说什么。
那些准备了很久的、残忍的、违心的话,终于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
“傅厌殊,”齐倦巢打断他,“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
两人站在河边,面对着面,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这一步,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齐倦巢看着傅厌殊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笑意和温暖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敢。
他突然很想哭。
但他不能。
他必须狠下心来,必须把话说绝,必须……让傅厌殊死心。
“傅厌殊,”齐倦巢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喜欢男人。”
傅厌殊的表情僵住了。
“我喜欢女生,”齐倦巢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温柔、善良、会照顾人的女生,我会和那样的女生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准确地刺进傅厌殊心里。
“所以,”齐倦巢移开视线,盯着远处的瓦砾堆,“你不用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不值得。”
雨后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河水泛起涟漪,吹得傅厌殊的头发微微晃动。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
齐倦巢不敢看他。
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心软,就会崩溃,就会说出“对不起我骗你的其实我喜欢你。”
所以他盯着那些瓦砾堆,盯着那些被摧毁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高考后,我会去北京,一个人。你去哪里都好,但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们……就到这里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齐倦巢。”
傅厌殊叫住他。
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齐倦巢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看着我,”傅厌殊说,“看着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齐倦巢的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他想叫出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傅厌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女生。”
“我们到此为止。”
每说一句,傅厌殊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完最后一句时,傅厌殊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像一张被强行扯开的、破碎的面具。
“好,”他说,“我懂了。”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背影在雨后的光线中微微颤抖,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齐倦巢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消失在废墟的拐角处,看着……他从自己的生命里,一步步走出去。
风更大了。
吹得他眼睛发酸,吹得他浑身冰冷。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因为心痛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那天晚上,傅厌殊没有回家。
番桃桃打电话给齐倦巢:“小倦,你知道小殊去哪儿了吗?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知道。”
“他是不是去找你了?你们……”
“没有,”齐倦巢打断她,“阿姨,我们……吵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番桃桃说:“小倦,如果小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往心里去。那孩子……太直了,不会转弯。”
“是我的错,”齐倦巢说,“阿姨,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番桃桃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吧,只是……别太伤他,他喜欢你很久了。”
挂了电话,齐倦巢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凌晨一点,王然打来电话:“齐倦巢!傅厌殊在酒吧喝醉了,你管不管?”
“……地址给我。”
齐倦巢赶到那家小酒吧时,傅厌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他趴在吧台上,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王然站在旁边,脸色难看:“他从下午喝到现在,谁劝都不听。”
“我来吧,”齐倦巢走过去,扶起傅厌殊,“我送他回家。”
傅厌殊很重,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
齐倦巢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傅厌殊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哭的。
“齐倦巢?”他含糊地说,“是你吗?”
“是我。”
“你为什么来了?”傅厌殊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你醉了。”
“我没醉!”傅厌殊突然激动起来,推开他,自己却差点摔倒,“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女生,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说着说着,蹲下身,抱住头,声音哽咽起来:
“可是齐倦巢……我喜欢你啊……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
齐倦巢站在原地,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心脏像被无数只手撕扯,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我骗你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把傅厌殊扶起来,轻声说:“走吧,回家。”
出租车上,傅厌殊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睡梦中,他还在喃喃自语:“别走……别不要我……”
齐倦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在夜色中亮着的、温暖的灯火,突然想:这些灯火里,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他注定要一个人在黑暗里走很久。
很久。
把傅厌殊送回家时,番桃桃和傅缮都在等。
看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儿子,番桃桃红了眼眶,傅缮则沉默地接过傅厌殊,把他扶上楼。
“对不起,阿姨,”齐倦巢说,“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番桃桃摇摇头,“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是……小倦,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齐倦巢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上楼前,番桃桃最后说了一句:“小倦,你知道吗?爱一个人,不是负担,是礼物。你值得被爱,也值得去爱。别怕,啊。”
齐倦巢走出105号时,天快要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浅浅的粉紫色。
晨风吹过,带着露水的清冷气息。
他站在两栋房子之间,看着106号熟悉的门牌,看着105号紧闭的大门,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
那个会为他打架、为他撑伞、为他许愿要永远在一起的少年,被他亲手推开了。
而他,即将一个人,走向那个没有傅厌殊的未来。
不知何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路上,很快被晨风吹干,了无痕迹。
就像他们的青春。
就像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
就像这个漫长的、刺骨的春天。
终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