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厌殊没有躲雨。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把他浇透,头发贴在额前,衣服紧紧裹在身上,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想大喊,想咆哮,想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但最后,他只是蹲下身,抱住自己,在无人的江边,在倾盆大雨中,无声地痛哭。
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酒楼里,聚餐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有人看见傅厌殊冲出去,有人看见齐倦巢红着眼睛回来。
流言蜚语开始在包厢里蔓延:“他们吵架了?”“听说傅厌殊喜欢齐倦巢……”“不会吧?两个男生?”
齐倦巢什么都没说,拎起书包离开了。
他走出酒楼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了,他没有伞,就那样走进雨里,沿着和傅厌殊相反的方向走。
雨很大,大到模糊了视线,大到听不见其他声音,只有哗哗的雨声,像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他走到古镇的废墟前。
老榕树还在雨中挺立着,枝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
树下的红绸带被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像一个个未完成的、湿透的梦。
齐倦巢想起去年庙会,傅厌殊在这里许愿。
他那时就猜到了傅厌殊许的什么愿,但他不敢问,不敢听,不敢……承认。
现在,那个愿望永远不会实现了。
他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浑身湿透,久到嘴唇发紫,久到……天彻底黑透。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傅厌殊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番桃桃和傅缮都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看到儿子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走进来,番桃桃立刻站起来:“小殊!你去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
傅厌殊没说话,只是站在玄关处,水顺着他的裤腿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的眼睛很红,脸色苍白,嘴唇在微微颤抖。
傅缮走过来,沉声问:“怎么了?”
“……他拒绝我了,”傅厌殊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说他不喜欢我,他说他喜欢女生,他说……要过正常的生活。”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颤抖得更厉害。
最后一句说完时,他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番桃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走过去,蹲下身,抱住儿子:“没事的,小殊,没事的……妈妈在这里……”
傅缮站在一旁,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俩,眉头紧锁,但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慢慢愈合。
而这个过程,会很痛,很漫长。
那天晚上,傅厌殊发烧了。
高烧三十九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着“齐倦巢”“对不起”“为什么。”
番桃桃守了一夜,给他换毛巾,喂水,眼泪就没停过。
凌晨四点,烧终于退了。
傅厌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妈,”他轻声说,“我想去广州。”
“……什么?”
“填志愿,我想填广州的学校,”傅厌殊说,“离北京越远越好。”
番桃桃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好,好,你想去哪儿都行。”
傅厌殊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但番桃桃看见了,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106号。
齐倦巢也发烧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傅厌殊站在雨里,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说“是我自作多情了”。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六岁那年,傅厌殊第一次朝他伸出手:“你好,我叫傅厌殊。”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啊。
照在两个小小的孩子身上,温暖得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
“小倦?小倦你醒醒!”
齐倦巢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爷爷焦急的脸。
“你发烧了,”爷爷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要去医院。”
“……不去,”齐倦巢摇头,“我睡一觉就好。”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还是阴沉的,云层低垂,空气潮湿而闷热。
古镇的废墟在雨后被冲刷得更干净了,那些残垣断壁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具具巨大的、沉默的尸骸。
齐倦巢起床时,烧已经退了,但头还是很痛。他走到窗边,看向105号。
二楼傅厌殊房间的窗帘紧闭着,像一只拒绝睁开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
十年后他才会明白,这个结束有多彻底,有多漫长。
但此刻,十六岁的齐倦巢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紧闭的窗帘,轻声说:
“再见,傅厌殊。”
声音轻得像叹息,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没有回声。
六月二十五号,高考成绩公布。
齐倦巢考了全市第二,足够上北京的顶尖大学。
傅厌殊考得也不错,够得上一本线,但他填的所有志愿都在广州。
七月,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到。
齐倦巢收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经济学。
傅厌殊收到了广州一所211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计算机。
两张通知书,两个城市,一北一南,相隔两千多公里。
八月,齐倦巢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高中三年的课本和试卷整理好,放进纸箱。
把那张四个人的合照从语文课本里取出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夹了回去。
把傅厌殊送的那对袖扣,放进抽屉最深处。
把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叠好,放进衣柜。
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的一切都锁起来,带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
比如记忆,比如习惯,比如……那个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人。
临走前一天,齐倦巢去医院看奶奶。
奶奶的精神好多了,已经能坐起来,虽然右手还是动不了,看到他来,奶奶笑了:“小倦……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北京……冷,多带衣服。”
“我知道。”
祖孙俩聊了一会儿家常,然后奶奶突然说:“小殊……不跟你一起去?”
“……他要去广州。”
“哦,”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也好……两个人……都要好好的。”
齐倦巢低下头,没说话。
“小倦,”奶奶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奶奶……会看着你。”
齐倦巢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奶奶的手背上。
“我知道,”他说,“奶奶,您也要好好的。”
九月三号,齐倦巢出发去北京。
爷爷送他到镇上的汽车站。
车开动前,齐倦巢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房子、树木,一点点后退,消失。
然后他看见,在车站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厌殊。
他也背着行李,显然也是今天出发,但他没有看齐倦巢这边,只是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冷峻,也很陌生。
车子启动了。
齐倦巢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视野里。
他突然想起傅厌殊说过的话: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现在,他们要去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像两只背道而飞的鸟,从此天各一方。
车子驶出小镇,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田野、山丘、村庄,飞速向后倒退。
齐倦巢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
再见了,浈阳坊。
再见了,十六岁。
再见了,傅厌殊。
而此刻,广州开往北京的火车上,傅厌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那是昨天王然塞给他的:
“老傅,其实齐倦巢填志愿前问过我,如果你去北京,他该不该躲着你。我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该让他知道。但他说,他怕耽误你。”
傅厌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撕碎,扔出窗外。
碎纸片在风中飞舞,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他闭上眼睛,靠回座位。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比如青春,比如勇气,比如……那个他喜欢了整整十年的人。
火车继续向前,载着他,驶向一个没有齐倦巢的未来。
而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敲打着车窗,像谁在轻轻哭泣。
为那段未曾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
为那两个再也回不去的少年。
为这个漫长的、湿漉漉的夏天。
画上最后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