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砌得太矮,连身高不到一米六的霍母洗碗烧菜时都得佝偻着腰,更别说个头快蹿到门框顶上的霍添了。
水池边上的洗洁精被用得只剩个瓶底,霍添兑了点水进去晃匀,好不容易才把案板上油腻腻的碗筷山刷洗干净。
“小添头发都长这么长了,有点像你爸年轻时候嘞。”
霍母把簸箕里的瓜子壳和烟头倒进垃圾桶,带着几分讨好地凑过来:“坐一天车,怕是也没吃好吧?妈给你下碗面不,吃了再去睡觉安?”
在家人面前说普通话别扭,霍添也跟着换回了普定口音:“算了,一哈点还得洗锅。”
他活动着被冷水冻得通红的指头,低头看见母亲那双已经开始长老人斑和冻疮的手,寻思着这几天上趟集市买几支护手霜回来。
不然他妈肯定不舍得花这个钱。
“对了妈,上个月你不是说让我多打八百块钱回来给家里装热水器安,怎么还打井水洗碗?”
“还不得装嘞。”
霍母说:“那阵子你家叔叔摩托车坏了,就先喊他换了台新的用到。”
他就知道。
霍添不好怪他妈耳根子软,只能旁敲侧击:“别一有钱就往他们身上花啊,你好歹也给自己攒点。”
“都是一家人,还分那样你嘞我嘞。”霍母摆摆手,显然没往心里去。
如今霍添是家里名副其实的顶梁柱,但王叔家里连老带小一共六口人,哪有闲置的空房给他住。
娘俩费了好大的劲,把杂物间里的米面洋芋归拢到墙边,这才勉强给霍添腾出块放床垫的地儿。
趁着他们忙活的工夫,两个小孩已经毫不客气地把霍添的行李箱翻了个底朝天。
霍母哎哟哎哟地扶着腰站起来,看见满地狼藉,扬起手作势要打:“把东西放回去,不听话小心哥哥揍你们!”
兄弟俩对视一眼,哥哥扯着嗓子喊:“他才不是我哥!”
霍添可比在家里一向没什么威严的霍母要怵人得多。见他冷下脸,大的那个吓的扭头就跑;小的反应慢些,慌张之下左脚绊右脚,哐当一声坐在地上。
“慢点跑,当心摔咯!”
霍母赶紧上前扶起小儿子,替他拍净屁股上的灰。
等把两个小的都打发出去,她才回过头来冲霍添笑:“小孩娃儿不懂事。你往后多回来几趟,跟他们混熟了就好咯。你是哥哥,可别跟他们计较。”
“嗯。”
家里偏心小的是常有的事。
霍添浑不在意地扶起被踢倒的礼盒,推到霍母跟前:“这袋是西洋参、这袋是铁皮石斛、盒子里装的是阿胶膏——我几个同事推荐我买的。你不是老说生他俩的时候落下了月子病嘛,先吃几个月试试。吃完了跟我说,我再给你寄。””
“喔唷,得花不少钱吧?”
霍母摸了摸盒盖上金灿灿的立体雕花,受宠若惊得真心实意。
儿子平时打回来的钱,大多被她拿来贴补家用了。孝敬这一家老小都够呛,哪有余钱买补品犒劳自己。
“还好,”霍添搪塞过去,拐着弯提醒她不要糟践自己的心意,“反正你自家留到吃,别又拿去送人就是。”
他继续扒拉行李箱,从角落里翻出个包了好几层的红塑料袋。
“还有这个,鸡内金。托我们那边养鸡场老板弄的,拿去药店磨成粉了。听说对胆结石有用,你吃饭喝粥的时候拌一点进去。”
“这两年都没怎么疼。”
霍母接过去,闻见那股子炮制过的内脏自带的腥味,立马捏紧了口袋,“我看电视上说很多偏方都是骗人的,你以后别浪费这个钱。”
隔壁客厅的电视广告声嘈杂夸张,两个小的也不消停,就抢遥控器一事叽叽喳喳吵个没完,衬得狭窄的杂物间更加安静。
霍添揣在兜里的手快把烟盒捏扁了。
霍母大概也觉出自己刚才的话驳了儿子的面子,开始没话找话:“小添,你现在干的是开摩托车送货是吧?”
“送外卖。”
想到村子里连家正经餐馆都没有,霍添又补了一句:“人家在手机上买饭、买药,我去店里取了,给人送上门。”
“城里人这么懒的哦!”霍母啧啧称奇,“不过这活倒是比你之前在工地上扎钢筋轻省多了,老板管吃住不?”
“不管。”
“那不是干啥都得自己掏钱。”霍母存心打探,不知不觉把塑料袋的提手捻得细细的:“我听张婶说,她在儿子在县里上班,单位食堂包饭、还有房子分,一个月能存下三千好几呢!你挣得比他多,刨掉吃住,也能剩下不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