阈城作为客观的建筑物,除了染了腥臭的血色,并无变化。变的是生存其间的生物,人类向异种一样撕咬着,不分是同类还是高智体。当然,高智体也没好哪儿去,误杀几个同伴似乎也正常不过。
此时看来,关进“黑匣”的人类与高智体不分伯仲,甚至如出一辙。
以前,他便觉得,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他们能让拥抱像衣服堆在一起,也能让堆在一起的衣服像得不到的拥抱。就和他们不爱苦味黑巧,偏爱甜味工业糖一样,莫名其妙。
可现在想想,追究人性到底如何,不过是对自己的折磨。
他能站在这里,就已经和自己和解。
他牵起它的手,一笔一划,缓慢而深情:宇宙,你会跳舞吗?
宇宙满怀歉意地摇摇头:对不起,我不会。
Forever:没关系啊,我也不会,那我们现在学罢。
宇宙笑时,眼里的春波会泛涟漪:好。
于是,他将手轻轻搭在宇宙肩上,让宇宙搂住自己的腰,嘴里哼着那日在朴叙容婚礼上听到的进行曲,一步一步,笨拙地随着音符舞动,向风铃架中间舞去。
引力带来一种难以言述的失重感,一种冰冰凉的感觉从脚尖传来,当他看向自己的双脚时,它们已经像流沙一样在引力里湮灭了,同样的情景也上演在宇宙身上。
但宇宙没有惊慌,也没有失措。
可能是它以为他们一脚跳进了春泉里。
也可能是,它信任他到忘却自己的感官。
“宇宙啊。”他已经没有腿发力来帮助他环住它的脖颈,于是只好一边依旧保持着舞蹈的姿势,一边将脸颊贴在它的胸膛上,听那一秒四次、为他无二独一的心跳。
“你是我永远的宇宙啊。”
冰凉的感觉漫延到不知何处,好在,他最后的意识里,之愿意记得两人相贴处,温软堪恋的暖热……
与地上失联的这段时间,承影把自己囚困在研究室内,将一砖一瓦都解析个透彻,可以肯定的是,这是承起生前的私人研究空间。
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被当作实验品的研究记录。
和同一文件夹里的克苏鲁一样,他其实不是“他”,而是“它”,一个非人类但有意识的存在。但因为他的□□实在太有天赋,与承起研究出来的金属材料毫无排斥,所以才不用和克苏鲁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泡防腐剂。
怪不得当初克苏鲁那般垂涎他的机体。
翻弄文件时,一本陈旧的纸质笔记引起承影的注意。
他将其拿出,翻开时,封面的皮屑碎了一手,好在内页虽然泛黄,但字迹清晰。
他仔细一看,发觉这原来是一本手写日记。但时间并不连续。
【地球三战后01年05月】
【救援还没有结束,今天我到现场去,救援队说资源不够了,剩下的人不救了,我没忍心,多救了三个孩子带了回来。】
【地球三战后01年06月】
【三个孩子没法完全康复,我在想要不要把研究出来的新材料用在他们身上。我担心,会引起人伦问题。】
【地球三战后02年】
【我还是那么做了。现在看来,还算顺利,就是有一个有点排斥反应。但孩子们都活了下来。】
【地球三战后04年】
【我算出来了!高智体!我召开了紧急会议,但没有讨论出定论。】
【地球三战后05年】
【我们吵得不可开交,指挥中心……可能要分崩离析了。】
【地球三战后06年】
【我没有办法了,我还是这么做了,我还是……利用了承影和Drawn。我安排了三条路。想到过段时间,暖酥要来把这两个孩子带走,我还是不舍。今天他们抱着我哭,没办法,要想计划顺利,我还是不得不删除它们的记忆。】
【地球三战后07年04月】
【我成立了巴尔扎克。顾执说他怕,我想了想,还是先带他一个月再走罢。】
【地球三战后07年05月】
【克苏鲁一直在哭,她说舍不得我。她的身体经不起哭,现在她在防腐剂里睡着。不论怎么想,我都不能带她走,超时空跃迁的压力她的身体受不住的。不能再写了,我要趁她醒来之前走,我给她留了信,希望她能因为我让她暗里护着承影有活下去的理由。希望,我能在另一个时空走对路。希望,黑匣计划能顺利进行。希望,希望。】
此后,便是一片空白。
承影看罢,不免发愣。
蓦然,电测板上的信号起死回生,活蹦乱跳。
——指挥中心与地上恢复联络了。
承影揉了揉鼻梁,将日记放回原处,站起身,像指挥中心旧址出口走去。
他还欠Drawn一个遗愿没实现。
起初,他的大脑是没有什么意识的,只是单板地看着天花板,木然地看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陌生的脸向他靠近。
然后,拥有这张脸的人打开了他所在的透明舱的玻璃罩,并开始计算他身边一直嘀嘀作响的仪器,唰唰唰在一份检查报告上奋笔疾书了什么以后,拿下他的供氧面罩:
“清醒点儿了?”
“呃……”他提了提喉结,意识到自己的声带是正常的,“嗯。”
“那走罢。”对方无所谓似的,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出门左转,上楼,再左转,上电梯,就能回到地上。哦,对,那个谁比你先醒了,再门口坐着呢。”
“那个,”他叫住她,“请问你是谁?这儿是哪儿?”
与此同时,一只猫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来回扒拉女孩儿的裤脚。
“我嘛?”她半侧过身,指了指自己,噘噘嘴,“我叫克鲁苏,来这儿当接班人的——但你知道好像也没什么用。”
确实,他对这个名字闻所未闻。
对全身肌肉的感知都恢复以后,他从透明舱里坐起身,一抬眼,看见身边同排的透明舱已经开过了,但在前排,棺材一样的透明舱里仍旧躺满了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如她所说,他知道了也没什么用,所以他什么也没问。
但就在他要走出房间时,防腐液里泡着的一个大脑吸引了他的注意,因为上面的标签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承影。
“这个……”他不禁问。
“啊,这个是我朋友的,你认识?”女孩仍旧懒懒的,随口答道,“因为答应了一个女人什么事儿,没死透,说要留着大脑回头克隆个身体,去文|化部当个哲学家。”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女孩从一沓子文件里抽出那张被烧了半身残疾的体检报告单。前几天猫猫在研究室里乱窜,把可燃药液碰倒了,正巧烧了署名为Universe的单子。
最后看了一眼被完全烧掉的那角——Universe记忆存贮量计量专栏,女孩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给他看的必要,便扔进了垃圾桶。
出了门,门口的身影像有引力一样,吸走他的注意,让他蓦然愣住。
如女孩儿所说,果然有个人坐在此处等他,出着神,乖巧而清纯。
青色的长发散落下来,被泉水浣洗的春天也不过如此澄澈了。
而它似乎也察觉到了炽热的目光,一双水色的眸子向他流来。
但它看到他时,反应却恬淡安然,以至于让他的不安如满溢未溢的杯中水一样,慌张。
不知它是情绪稳定,还是感官未曾恢复,亦或是,将他遗忘……
“……宇宙?”他蹲在它面前,轻声说,“我是Forever。”
宇宙眨了眨眼睛:“For……ever?”
在一片寂静之中,他们终于能够自由地相拥。
离开指挥中心,他和它一起走进上行的电梯。脚下,隐隐约约可见指挥中心大门外有一块凸起的小坟地,随着距离变大,愈发不清晰。
曾经,相爱太晚,相去太远、相逢太短、相信太难,相隔非我愿。
好在,现在的我们终于不用逃离人类边缘。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们站在人群中央,你也能给我一片宇宙供我自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