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林似锦把周沉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暖气慢慢升起来,驱散了夜里渗进来的凉意。
车子驶出林家庭院,汇入城市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等红灯的时候,林似锦忽然侧过身。
周沉正看着窗外,感觉到他的动作,还没来得及转头,脖子上就多了一圈柔软的触感。
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林似锦的手指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把围巾仔细地拢好,遮住下巴和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晚上冷。”林似锦说,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别冻着。”
周沉没动,也没说话。
围巾上还残留着林似锦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混着车里暖气的温度,慢慢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周沉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火,忽然想,怪不得林似锦性格这么好。
那顿饭,他虽然话不多,但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林母在厨房忙进忙出,嘴上抱怨着儿子不听话,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老林板着脸,看似严厉,可林似锦顶嘴的时候,他眼底分明是纵容。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有说有笑,偶尔拌两句嘴,那是他从未在周家见过的画面。
周家的饭桌是沉默的。
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坐在一边,他和周也各占一角。
没人说话,没人笑,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偶尔父亲问两句功课或公司的事,他和周也轮流回答,像汇报工作。
周也会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他会假装不知道。
更别提后来那些事发生之后,他就再也没上过周家的饭桌了。
林似锦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被那样的人爱着,难怪会养成这样的性格。
热忱,坦荡,死缠烂打却从不让人觉得厌烦。
周沉垂下眼,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
林似锦的车开得很稳,不像他平时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似乎刻意放慢了速度,想让这段路程更长一点。
而此时,林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老林送走儿子和周沉后,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终于换上热茶的杯子,准备享受一会儿难得的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林似锦发来的消息:
【爸,今晚不回去了哈,送完周沉哥太晚了,我直接回市区那边住。】
老林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他把手机递给旁边正在剥橘子的林母。
林母接过去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似锦要去哪?”林母问,声音有点飘。
老林没回答。
林母又问:“他说的市区那边……是他那个公寓吧?”
老林还是没回答。
林母手里的橘子不剥了,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周沉住在于鱼的公寓,于鱼不在,那公寓就周沉一个人。
林似锦送他回去,送到之后说“太晚了不回来”。
那他要住哪?
于鱼的公寓有空房间吗?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老林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别多想。”
林母抬眼看他。
老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笃定:“周沉干不出来这种事。”
林母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林说得对。
周沉那个人,她虽然只见过这一面,但那孩子给她的感觉太清晰了。
安静,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像一潭结着薄冰的深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可儿子呢?
儿子干不干得出来,她可不敢保证。
林母重新拿起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慢慢剥着,目光依旧落在茶几上。
老林也没再说话。
……
林似锦对父母昨晚的辗转反侧一无所知。
他今天心情好得很。
送周沉回去之后,他在自己那间市区的公寓里睡得格外踏实,梦里都是周沉围着他那条围巾的样子。
深灰色的羊绒衬着那张苍白的脸,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沉静,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早上起来,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到公司的时候,黎秘书看见他那副春风满面的样子,眼皮跳了跳。
她已经跟了林似锦好几年,太清楚这位小祖宗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谈成了大项目,要么是……算了,不谈项目的事。
“小林总早。”她规规矩矩地问好。
“早啊黎秘书!”林似锦脚步轻快地往办公室走,路过她工位的时候还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天气不错,适合签大单!”
黎秘书:“……”
她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
林似锦刚在办公室里坐定,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老林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林似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过来,甚至还扬起一个更大的笑:“爸?您怎么来了?有事儿?”
老林没说话,只是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林似锦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站起来,殷勤地给老林让座:“爸您坐,我给您倒杯茶。”
“不用。”老林打断他,在沙发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