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夕去问护士注意事项,病房的门还没合上几分钟,就被人从外面不太客气地推开了。
来人脚步很快,带进一股初秋夜晚的凉气,是于鱼。
于鱼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似乎被风吹得有些乱,看样子也是匆忙赶来的。
他以往那种温和又带着点疏离的表情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的怒火和显而易见的焦躁,一双清凉的眼睛此刻直直钉在病床上的周沉身上。
“周沉。”于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硬得硌人,“你闹哪出?”
周沉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于鱼出现的瞬间就凝滞了。
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别开脸,或者把被子拉高盖住自己,一种“又要挨训”的预感沉沉压下来。
于鱼不是颜夕,他不会只用红眼圈和笨拙的威胁来表达关心。
“之前把自己身体造得千疮百孔,药当饭吃,觉当奢侈品,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是不是?”于鱼几步走到床尾,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但紧绷的肩膀线条显示出他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现在觉得还不够,准备直接把命也一起扔了?一了百了,干净利落,是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疑问,更多的是陈述,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尖刻。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周沉这些年是怎么折腾自己那副底子早就败了的身子骨。
作为和周也有些交情,对周家那摊子烂事隐约知情的人,他也大致能猜到周沉心里压着多少破事。
但猜到归猜到,亲眼看到人把自己搞到急救室,是另一回事。
周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手腕上的伤口在于鱼锐利的目光下隐隐作痛,不是生理性的,更像是一种被彻底看穿不堪后的灼烧感。
他无法辩解,也没力气辩解。
颜夕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地看着于鱼,想说什么缓和一下,但于鱼身上那股低气压让她也开不了口。
于鱼盯着他惨白灰败的脸,看了足足有十几秒,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强行把更激烈的言辞压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火稍褪,换上了一种更疲惫的严肃。
“周沉,”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沉重,“你要怎么才能放过你自己?”
这个问题,比任何指责都更直接,也更残忍地戳中了他的痛点。
放过自己?
周沉空洞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和自嘲。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得到放过。
那些过往,那些错误,那些深入骨髓的卑劣感和失败感,早已和他融为一体,成了他呼吸的空气,成了他存在的本身。
剥离这些,他还剩下什么?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这个答案显然没能让于鱼满意,甚至更添了几分恼火。
于鱼“啧”了一声,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有点冒头,风衣下摆随着他有些烦躁的微小动作晃了晃。
“看你这副半死不活,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就来气!”他语气很冲,带着些无奈,“命是你自己的,周沉!”
“别人可以糟践你,伤害你,但最后拿着刀往自己身上捅的,是你自己!你把自己折腾没了,除了让亲者痛,让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更开心,还能有什么?”
他话说的很重,甚至有些伤人,但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除了怒气,分明还有一丝竭力隐藏却未能藏住的痛心。
在这个圈子里,光鲜亮丽之下,谁心里没点烂疮?
可像周沉这样,任由烂疮化脓溃烂,直至侵蚀掉所有生机的,也实属少见。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衬得于鱼的质问更加振聋发聩。
周沉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微微颤抖。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连承受这样直白拷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于鱼看着周沉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火起又强压下去,知道光靠说教怕是没什么用了。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更直接粗暴的法子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随即推开。
进来的是林似锦。
这位林家少爷今天穿了件浅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深色长款风衣,衬得身形挺拔,面容在走廊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精致。
他手里没拿探病常见的鲜花果篮,空空如也,表情也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沉闻声睁眼,看到林似锦,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沉寂的客气。
他以为是林似锦是来找于鱼的,或者是……来看望他的?尽管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于鱼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转头看向林似锦,脸上那层对着周沉时的恼火稍微褪去些,换上了一丝“交给你了”的神情。
他没说话,只是极快地朝周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对林似锦几不可查地使了个眼色。
他的意思很明确:人在这儿,半死不活,情况你都大概知道,想想办法,聊点什么,别让他一个人钻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