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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飞鸟各投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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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吹得枝桠哗啦作响,窗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宝玉盖着大红羽缎绵被,眼神呆愣愣地躺在怡红院的床上。

最近府里乱糟糟的,先是王家被抄,然后贾政、贾赦等人先后被刑部传讯,后来又来传王夫人、王熙凤,还有官员上门找贾母问话。阖府上下人心惶惶,底下人偷偷议论,都说“贾家完了”。

宝玉也知道贾府完了。他一开始还天真烂漫,跟贾母说:“宫里有大姐姐在,林妹妹也在,咱们家不会有事的。”

贾母连连摇头,抹着眼泪不说话。

惜春在一旁冷声说:“这是谋反,谁也救不了,万幸我跟王家没关系,牵连不到我头上!”

宝玉惊叹她凉薄无情,却找不出话来反驳。那些从前与贾家往来交好的人家,现在都恨不得划清界限,更有甚者,如贾雨村之流,还落井下石。听闻那贾雨村主动上书请罪,说自己曾被王家、贾家胁迫,先替薛蟠打死人脱罪,后又帮贾赦夺人古扇,害得扇子主人家破人亡。

贾府众人听了,都要气得往地上吐一口唾沫,再骂贾雨村忘恩负义。

宝玉翻了个身,他看着帐外朦胧的烛光,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二爷,你怎么了?”袭人在一旁炕上陪着,听见宝玉的动静,便披了一件薄袄过来,见宝玉还睁着眼,便把手伸进宝玉被子里,试了冷热,又给宝玉掖好了被角,嘴里说:“外头又下雪珠子了,冷得很,二爷快睡吧。”又问他是不是渴了,要不要茶。

宝玉不想跟她多说,便摇了摇头,合上了眼睛,在恍惚中睡去。

忽见眼前一个女子,看背影很像黛玉,宝玉忙追过去,不知不觉来到一处所在。这里阴云笼罩、雷声轰鸣,地上满是黑色的积水,面前一座暗淡的宫殿,石牌上书“太虚幻境”四字。

宝玉看这里眼熟,感觉自己曾经来过。只是当时这里仙气环绕、歌舞升平,完全不似现在这般情景。

宝玉便循着记忆,趟水晃至一处配殿,这里正是“薄命司”。路上碰见不少衣袂飘飘的仙姑,她们行色匆忙,无人主动搭理宝玉。

薄命司中水漫金山,周遭一片狼藉,宝玉在门口向内一瞧,只见警幻仙姑站在正中,周围散落着被泡烂的簿册,上面的图文全都看不清了。宝玉忙上前与她问好说话:“请问仙姑,太虚幻境是出了什么事?怎的如同被水淹了似的?”

警幻仙姑见是他,便蹙眉叹道:“还不是迷津中那条恶龙惹的祸,它不仅把绛珠仙子掳去,下界了也不肯消停,时不时回来闹上一回,现在还把薄命司给淹了……”

宝玉还记得迷津,那是一处阴森可怖的黑潭,其中有许多鬼怪出没,听见一名仙子被掳去,忙担忧问道:“那该如何是好?这位绛珠仙子可有性命之忧?”

警幻仙姑看了他一眼,脸色扭曲说:“性命倒是无妨。只是龙性本淫,那妖龙是看中了绛珠的美貌,把她劫去与他做夫妻了。我已向斩龙真君求助,请他替我们斩杀妖龙,救回绛珠,可他几次未能下手,真是气煞我也!”

正说着,只听头顶又传来轰隆一声炸雷。

宝玉忙跟着警幻仙姑出去,头顶黑云之中,隐约可见一道蜿蜒盘旋的龙影,只听它发出一声嘶吼,便见天地震动,无数漆黑的雨点从云中落下。

宝玉只窥见一只银灰色的利爪,便吓得大惊失色,张皇逃跑,直到气喘吁吁了才停下。

此地亦是一处仙境,头顶的黑云已经不见了,反而是一片光辉灿烂的气象。宝玉坐在一块大石上顺气,只见石畔生着许多奇花异草,宝玉看着看着,总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

这石旁应该还有一株草,它有翠绿柔软的枝叶,顶端鲜红如滴血一般……宝玉忽然觉得无比伤感,他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他想不起来,只能不停地伤心流泪,却又不知在哭什么。

“神瑛侍者,神瑛侍者……”宝玉正流着泪,却感觉有人附在他耳边说话。

“是谁?”宝玉惊慌说。

只见他颈项上的通灵宝玉突然凭空漂浮,一闪一闪发着光。

“是我,”那玉竟然开口说话了,“我原是女娲补天剩的一块顽石,为了享人间富贵,方随你入世,好在富贵温柔乡中浸淫几年。如今你家富贵已尽,我也该去了,咱们有缘再见吧。”

说完,便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宝玉面前。

“不要走!”宝玉伸手挽留,却抓了个空,他倏地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外头天光大亮,刚才的经历不过都是梦境。宝玉已将所梦之事忘了大半,只记得自己的玉没了,他忙向褥下一摸,果然不见通灵宝玉的踪影,便出声唤道:“袭人,我的玉不见了!”

听见丢了玉,怡红院众人都慌得没了主意,袭人带人翻箱倒柜地找,却始终一无所获。另一个丫鬟晴雯说:“恐怕又是叫哪个小丫头偷了去了,还是先去回了太太和老太太要紧。”

袭人却犹豫再三,说:“昨晚下了一夜的雪,那玉许是埋在雪堆里了……”

怡红院乱糟糟的一片,宝玉却愣愣的站在门口,仿佛失了神一般,脑中还回想着通灵宝玉跟他说的话:“如今你家富贵已尽,我也该去了……”

袭人终究还是没办法,她穿戴出来,跟宝玉说:“二爷,我先把此事向太太禀报一声。”正要出门,就见老太太身边的琥珀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说:“外头官兵上门来查抄家产了,马上就要进园来,让宝玉快去老太太房里躲一躲吧!”

此时孟怀钲已陪着忠顺亲王来到荣府的大观园门口,身后跟着一群蓄势待发的差役,不仅他们如此,忠顺亲王也是一样的摩拳擦掌,听闻他和这荣府曾经有些龃龉,现在可算是逮着机会,能让他大闹一场了。

孟怀钲他们此行是奉旨清点、封锁贾府家产,以便进一步搜查书信、账册等罪证,看其中有无隐匿违禁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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