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亮回收站出来之后,林星晚没有直接回去。
她和封予寒在雾里走了很久。雾很浓,看不清前面,只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很暖。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路,但她看不见。她只能跟着他走,一步,一步。
她脑子里还转着裴夜那个灰色的瓶子。
还有时未闻站在门口的样子。
浑浊的眼睛,驼着的背,和那句“那个瓶子,还没变色”。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还没变色。意思是,它曾经有机会变色吗?还是说,它一直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颜色?
她问封予寒:“你说,裴夜等的人,真的是时未闻吗?”
封予寒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他低头看她。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
“感觉。”
又是感觉。
林星晚没再问。
但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渐渐淡了。
眼前出现了暖黄色的光。
妖怪食堂到了。
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把门口的雾气染成淡淡的金色。那层金色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像水里的涟漪。门上挂着那串风铃,没有风,静静地垂着。铜质的铃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星晚推开门。
风铃响了一下。
店里和往常一样。木头的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狐狸尾巴和猫头鹰标本。空气里有米酒的甜香,混着一点草药的味道,还有木头被岁月浸润后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陈旧气息。
但有什么不一样。
林星晚愣了一下。
窗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云渺。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
那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云渺平时擦杯子时偶尔会望一眼的那个角落。她背对着门,脸朝向窗户,所以林星晚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红色的针织开衫,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起,落在肩上。她坐得很直,但又不僵硬,是一种很自然的姿态,像是经常坐在那里,已经坐了很久。
林星晚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女孩像是感觉到有人进来,转过头。
四目相对。
林星晚愣住了。
那双眼睛,很圆,很大,里面有一点亮光。在暖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她见过这双眼睛。
在童话镇。
在大树下。
在那些坍塌的房子前。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
“小红帽?”
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小小的,很轻的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很浅很浅的梨涡。
“姐姐。”
林星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封予寒站在门口,没过来。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整个食堂看着她们。
林星晚看着她。
近看才发现,她真的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一点,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眼睛先弯,然后嘴角才慢慢跟上。那件红色开衫很衬她,不是那种刺眼的红,是那种旧旧的红,像秋天傍晚的云。扣子是木头的,最上面那颗没系,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见。
她问:“你怎么在这儿?”
沈知意——现在应该叫这个名字了——歪了歪头。
“外婆说,我该长大了。”
林星晚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啊走。”她把手放在桌上,比划着,“走了很久很久。雾里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往哪走,就一直走。走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走。”
她顿了顿。
“走着走着,就看见这里有光。”
她指了指窗户。
“我就进来了。”
林星晚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沈知意想了想。她歪着头,眼睛往上翻,像在很认真地回忆。
“好久好久了。”
“多久?”
她摇摇头。
“不记得了。但每天坐在这里,看雾,等云渺姐姐。”
云渺。
林星晚转头看向柜台。
云渺站在柜台后面,擦着杯子。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质外衫,里面是浅碧色的内裙。外衫很薄,灯光透过去,能隐约看见手臂的轮廓。她擦杯子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每一个杯子都要擦一辈子。
她没看这边。
但林星晚发现,她擦杯子的方向,是朝着窗边的。
林星晚转回来,看着沈知意。
“你每天都来?”
沈知意点头。
“每天都坐这里?”
“嗯。”
“云渺知道吗?”
沈知意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久一点。
“她每次都会端米酒过来。”
林星晚低头看那碗米酒。
碗是粗陶的,深褐色,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裂纹。裂纹很深,像是用了很多年。米酒还冒着热气,淡淡的甜香飘上来,混着一点酒酿的味道,不冲,很柔和。
她问:“你喜欢喝这个?”
沈知意点头。
“第一次来的时候,云渺姐姐端给我的。我喝了,很暖。后来每次来,她都端。”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不管我坐多久,她都会端。”
林星晚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柜台那边。不是盯着,是偶尔看一眼,然后移开,然后又看一眼。那种看,很轻,像是怕被发现,但又忍不住。
林星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云渺还在擦杯子。
但她的位置,比刚才往这边挪了一点。只是几步的距离,但林星晚记得,她刚才站在柜台的最左边,现在站在中间了。
沈知意又喝了一口米酒。
她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碰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云渺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继续擦。
林星晚忽然想起月亮回收站那个淡粉色的瓶子。
标签上写着“知意”。
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裴夜说,那瓶眼泪等得太久了。
她问沈知意:“你在这里,开心吗?”
沈知意转头看她。
眼睛很亮。
“开心。”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
林星晚愣了一下。
她看着沈知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小时候一样,圆圆的,亮亮的。但底下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湖水深处的光。
她问:“谁在?”
沈知意没回答。
只是又看了一眼柜台的方向。
林星晚站起来。
她走到柜台前面。
云渺还在擦杯子。这次擦的是一个很小的杯子,白色的,杯壁上有一朵很小的梅花。
林星晚在她对面站了一会儿。
云渺没抬头。
林星晚开口。
“她每天都来。”
云渺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