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开阔的荒原宛若宁静的湖面,东风吹拂,尺长的野草翻起涟漪,将穿过荒原的道路隐匿其中。
云琅面前就只剩下点着灯的军营,与骑着马的季清和。
年轻的将领翻身下马,走上前来,军营便也消失在云琅的视线中。
“本应由我拜访殿下,如今殿下亲自造访,请恕我招呼不周。”
季清和的开场白,令云琅觉着有趣。
这是因为常年带兵打仗学不会官场上的逢迎做戏,还是作为季家的长子向来只有别人奉承他,从来没有他对别人客气的道理。
季清和又道:“军营重地,没有军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入军营。故我只能在军营外接待殿下,请殿下谅解。”
这话说得,就好像你半夜离营有军令一样。
“季将军想的周全。”云琅浅浅地笑道,“令尊早已同我阐明季家的志节,礼尚往来,也合该我来见你。”
虽已时过小满,夜里的风还是带着凉意。
“季将军,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云琅环视四周,“你特地选了这么一个开阔的地方,不就是防备有人偷听。”
“殿下想的一点不错。”季清和点点头,“说来惭愧,父亲的雷霆手段我半点没有领会,如今军营不少人蠢蠢欲动,我在此与殿下见面,实属下策。”
蠢蠢欲动。
云琅心道整个北地季家只手遮天,如今主帅没了就能令人心生他念。要么是新主庸若老臣势大,要么就是……
“换言说,令尊的确已经?”
季清和没有回答只沉默地点点头,缓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恳请殿下保守这个秘密,就像您保守老夫人的秘密般。”
云琅没应他的话,反问道:“你们三兄弟不和睦?”
季清和愣了愣,一时间没明白云琅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等他看到云琅一副了然的神情,立刻明白那不过是一句诈言,季清和心中苦笑,却也对七王有了些敬服。
“我很想对殿下说,我们兄弟三人孤苦无依,恶戚环伺。”
季清和如实道:“如殿下所见,最大的矛盾也许就在这里。殿下或许已经知道,我虽占了长兄的名分,也随父亲常年在军中历练,但我是收养的。”
云琅注意到站在远处的秦氏两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秦葭没有他姐姐有定力,听得嘴巴微张,后者不得不把他拖到更远的地方。
“清谦是正室所出……可老夫人更喜欢老三的生母,爱屋及乌便把老三带在身边教养,家里人也多随老夫人的看法。”
季清和说着看向云琅,无奈道:“如殿下所见,季家如今可以称得上是风雨飘摇。”
言尽于此。
季清和看上去并不是一个会向旁人吐露心声的人,因为说完以后,他显得有些无措,只是静静地等待云琅的反应。
云琅看向他,缓缓道:
“这就是兵书中常说的示敌以弱?”
不等季清和解释,云琅接着道:“我对你们家的家务事不感兴趣,你只要告诉我季家想如何,你又待如何。”
她说着朝不远处的曲宁招招手,一副要走的样子。
“若你降服不了北地这些妖魔鬼怪,那就该早日上表朝廷,我也好落得个清净。”
“殿下请留步。”季清和忙道,他脸上露出一点笑。
这让云琅突然对他的身世有些好奇。
他这样笑的时候,与他的三弟季清敬一模一样,让人不禁怀疑季钦这三个儿子到底哪一个不是亲生的。
“见笑了,我实在不擅长这些事。”季清和说完,又立刻道:“我只希望北地一切安好,没有变化,季家也无任何非分之想。”
“云家对季家自然也不曾改变。”云琅说着抽出一张条子,递给季清和。
后者借着月光看清上头的字,皱起了眉头。
“当年季家奉命收复沉郡,因渝水改道,这一块地方变得只能从清石郡进入。季家便也将此地庇护下来,税收布防也并入清石郡一并管理。只是,这地方到底名义还是沉郡的范围,朝廷也并未修改过舆图。”
云琅说着把纸条从季清和手中抽走,重新收好。
“鉴于我如今身负皇命,沉郡那块地方,合该是我的。”
季清和的脸阴沉地如同天上被云遮了个月,他盯着云琅道:
“北地的土地都是季家的子弟将士用命填的换的。殿下不过动了动嘴,就讨了去,好轻巧。”
到底是常年出生入死的武将,一动怒杀气腾腾,就连远处的人都感觉到不对。
云琅看了一眼要过来的曲宁,后者立刻后退几步,顺便拦住了下意识要过来打圆场的秦苋秦葭。
“若按母后的教导,我说这话是有些放肆的。不过既然季将军都将心事诉之于口,我也不好藏着掖着。”
云琅审视季清和,似笑非笑:“镇守北地的将领又不止你们季家,更不用说当年有不少直隶的百姓迁配到此屯垦。沉郡天灾,亦是云氏藩王甘心赴死暂时平了民愤,不然哪轮得到你们季家做好人?”
“七王伶牙俐齿,难怪京城子弟清谈诗会都要求着殿下大驾光临。”
“知道就好。”云琅道,“我也知道你能文善武,不过你用不着强起战火以彰显武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