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小七,我瞒不过你。”
从苏才的面孔下,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这与云琅记忆中的云璟和不太一样,可随即假面下的男人笑起来,随着笑声浮现在云琅脑海中的是长信宫中画着记号的廊柱,是捉迷藏时躲进去的柜子。
那股樟木与香料混合的味道,此刻在云琅的四周时隐时现,分不清真假。
那张假面已经微微脱离皮肤,可云璟和并没有摘下它的打算,苏才的脸不得不维持在僵硬怪异的微笑中,而云璟和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在一片虚假后头,注视着云琅。
“六哥是在取笑我了。”云琅攥紧拳头,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刺痛,这一点痛让她保持清醒,以至于能稳住气息。
“明明是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是吗?”云璟和抬起手,指向云琅身后的契苾诚。
“你带着他来见我,不就是想试探他究竟知不知道我活着。”
那双手修长干净,连指甲都是好好保养过的。云琅想,这些年云璟和在北地过得着实不错,只是他在北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生活,只靠叶裴的爵位能撑住花销吗。
“六哥太看得起我了。”云琅道,“我不过是注意到苏才的反常,才想到赌一把。至于为什么带他。”
云琅看了契苾诚一眼,才对云璟和道:“谁让我身边无人了呢。”
“原来如此。”云璟和在榻上盘起腿,愈发随意起来,“我还以为小七是为了从他的态度判断母后知不知道我活着呢。”
云琅被猜中了计策,也不慌忙,反正已经豁出去了,她倒是更能冷静下来。
“我若想知道这个,何必大费周章,直接问就是了。”说完,云琅便回过头问契苾诚:
“你将此事告诉母后了吗?”
契苾诚神色一凛,言语恭敬:“此事全凭殿下做主。”
这副惺惺作态,只让云琅心中发笑,她便问道:“你说的是哪一个‘殿下’?”
“哈,此言差矣。”
不等契苾诚回答,云璟和便笑了出来。
“小七忘了,六哥我现在是个死人。”
“你哪里像死人。”
云琅盯着云璟和,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
“若是许夫人知道你活着,要高兴坏了。”
“为什么,难道她还信着那个单数死双数活的鬼话?”云璟和笑道,“无稽之谈。”
“毕竟我没见过的二哥四哥,和你都死了。”云琅道。
“这些神鬼之言不足为信。父亲有八个兄弟姐妹……”
云璟和叹道:“只活了他一个呢。”
“和安姑姑还活得好好的呢。”云琅提醒道。
云璟和的眼神冷了冷,十分不屑道:“她自请出嫁就只剩下等死的份了。”
好歹现在是等死,云琅默默地想。
“好了,丫头,你问我答的游戏该结束了。”云璟和起身,将身上那件素布旧衣甩脱,露出一身轻便的猎装。
“你费尽心思地套话,不就是想知道我与京城是否还有联系,你完全可以直接问。”
云琅淡淡道:“我问了,你就说吗?”
“自然不是。”
云璟和抬了抬手。
云琅听到身后契苾诚的刀刃出鞘,接着脖颈一凉。
“殿下,得罪了。”契苾诚的声音里可没有丝毫愧疚。
云璟和朝云琅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俯下身子,云琅趁机伸手过去要把他脸上的面具揭下来。
契苾诚的刀刃惊慌失措地挪开,却又立刻抵了过来。
“这可不行。”
云琅并没有得逞,云璟和抓住她的手腕。
“我反正都要死了,你都不肯让我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吗?”
“你觉得我现在不会杀你。”云璟和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云琅对面。
“看样子我想错了。”云琅遗憾地垂眼看向刀刃,“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我本来不想杀你的,小七。”云璟和的语气极真挚,“奈何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说着,云璟和叹了口气,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
“这样吧,小七,你替我杀只老鼠。就是你带进清石城的那只小老鼠。”
云璟和身体前倾,盯着云琅,他们的距离极近,云琅甚至已经能清楚地看见假面上的裂纹。
“你替我杀了他,你就还是我最喜欢最宠爱的小七。”
云璟和如是说道,语气熟稔亲切,仿佛他并不是假死了十年,仿佛云琅并没有背负十年弑亲的罪名。
仿佛这十年根本没有存在过,兄妹俩还坐在未央宫的书房里,六皇子哄着妹妹读书写字。
“你再练一张,再多写一张,你就是我最喜欢的小七。”
云琅忍不住笑了,她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那张字写的是什么。
“时之变则间不容息……”云琅看向云璟和,“六哥,我没见过还没让马吃草,就让马行千里的。”
“你不愿意,为什么,”云璟和耐心地劝着,“这样的玩意儿,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你说得对。”云琅点点头,“但是,能让六哥你特地点出来要杀掉的,就这么一只。”
云琅试图从假面的颤动中看出云璟和情绪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