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找到贤嫔的宫殿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西边的宫室比东边冷清许多，院子里的花木也没人打理，几株海棠开得恹恹的，花瓣落了一地，也没人扫。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廊下坐着一个人——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没有戴任何珠翠，背影单薄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肩膀在微微发抖。

顾清漪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个人，可她又不太敢认。

小时候的宋怀宁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会拉着她的手跑过田埂，跑到河边的柳树下，说“清漪你看，柳树发芽了”。

那时候她们一起在溪边捞过小虾，一起偷过隔壁阿婆晒的桂花糕，一起在夏天的夜晚躺在草地上数星星，数到一半宋怀宁睡着了，顾清漪就把自己的薄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也靠着她的肩膀睡着，大人一整晚都没找到她们。

第二天醒来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压得发麻，宋怀宁还在笑，说“清漪你的衣服好香”。

可后来宋怀宁进了宫，她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消息断了，连小时候一起埋在老槐树下的那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她们写的信、画的画、还有一枚两人一起捡的青色石头——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顾清漪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那棵树也许已经不在了，那个铁盒也许已经被挖出来扔掉了。不过她不敢回去找来看。

顾清漪走进院子。

脚步踩在落花上，没有声音。宋怀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顾清漪看见她的脸——那张脸还是小时候的模样，眉眼柔顺，可瘦了许多，眼下青黑一片，脸颊凹下去了，嘴唇干裂着，眼眶红红的。

她看见顾清漪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像是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怀宁姐姐。”顾清漪轻轻叫了一声。那是她们小时候的称呼。

宋怀宁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

顾清漪连忙上前扶住她，宋怀宁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清漪……”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顾清漪的眼眶也红了。她扶着宋怀宁坐下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脸。“我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刚进宫，知道你也在这里，就找过来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

她伸手想替宋怀宁擦眼泪，宋怀宁偏过头，躲了一下，又转回来，像是舍不得躲。顾清漪没有勉强，只是把手收回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宋怀宁没有说话，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手指冰凉，像攥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顾清漪没有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等着。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她们脚边，又飘走了。

过了很久，宋怀宁的声音才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碎掉的瓷片。她说她做了很多坏事，说陷害了沈知予和谢云笺，害了谢家，害了谢云笺的母亲，害了一个叫碧桃的婢女，那婢女死的时候才十五岁，为了救谢云笺扑到了刀刃上。

宋怀宁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她自己也觉得这些事不该说出来，可不说不出来她又撑不住。

顾清漪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抽回手。她只是安静地握着，像小时候宋怀宁摔破了膝盖那样，握着她的手，不让她觉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