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到门口,游骁宇对敲门的配送员说。他把皮冬净赶进卧室,皮冬净无语地配合着走进去,有必要吗她的意思。
全家桶被放到茶几上,折进卧室从衣柜拿出长袖的衣物,是曾经一个品牌送的并不实穿的毛衣与同面料的七分裤,叫皮冬净穿上。
“你衣柜这么大”,皮冬净并不接过,两个老式木衣柜里挂满叠满一个男人的衣服,嗯他含糊应了声,这会儿了他也不想解释他是做什么的。上手把毛衣往皮冬净头上套,不叫风骚艳丽的内衣在他眼底下晃。不料这件毛衣是V领的,男人的V领到女人身上,整个胸心都要露出,更夺目了,皮冬净无辜地保持着穿衣要伸胳膊的姿势看着他,手藏在袖子里袖口还要垂落一截。她看他,他不看她。
这样一阵,游骁宇烦躁地埋进衣柜里找起里面的针织衫的内搭。
欲盖弥彰。针织开衫是羊毛混纺的灰绿条纹,男人的衣服对女人还是太大,粉色的肩带在宽松半透的开衫间若隐若现,偏偏扣子是扣起的,这也不是件完整的针织开衫,被截去袖子为图舒适变得像件文雅的跨栏背心。
“好gay”,皮冬净评价假开衫真毛衣配七分裤的设计。
没法反驳,经由男人设计出来的一种凝视男人的审美,实则是一种迥异的骚,游骁宇穿不习惯,也不同皮冬净解释服装呈现的这些。或许这套是明知卖得不会好,才把样衣送他的。
吃饭时打开电视,游骁宇默不作声地找到《小森林》放,边上咔吱咔吱吃脆汁鸡的声音停下,“你点《冬春篇》”,他还是点开《夏秋篇》。
画面从乳白水汽下的满目绿意开始,女主骑着自行车一路骑一路骑,旁白介绍生活在这里的不便。
从暑热开始的故事,世子在田里割稻谷,t恤的腋下和背部被汗浸湿,游骁宇吃着汉堡,忽然开口,“好累的,我干过”,皮冬净转过看一眼,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亮亮堂堂,并非是看电影的典型环境,游骁宇说这话的神情一览无余。她未置一词。
游骁宇也不在意她不答话这事,事到如今他还能在意什么,在意变不成要求在意有什么用,少吹点等着破裂的期待泡泡。
电视里放到黏湿的夏夜,市子请小两届的学弟来家中喝酿多的酸米酒,花瓣上洒满橘色斑点的黄百合摇曳,“汗水和如此黑夜纠缠上”女主如此念白。
这是皮冬净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看这部电影,她才发现——游骁宇咬着吸管喝可乐,含糊地轻声问,“他们做了是吧”,“是”。
平淡地说做不做的话。
夏秋冬春篇加起来有四个小时,他们一下午都在看这部电影。
中间起来收拾吃过的桌面,上厕所,游骁宇重新点好炉子,硬挺的年糕再被烤到发软流心,从袋子里新拿出的橘子随着加热向室内散发出柑橘调独有的香气。
秋天篇开始时,夏季的影像里已经空气变冷过,因此片尾曲结束,皮冬净满以为夏秋篇结束,开始便是以深秋进冬开始的冬春篇。结果才过去四分之一。她在沙发上不耐地挪了下身体。
看电影真是体力活。游骁宇坐在她旁边,白光堂堂的室内映衬神色认真,这部片子的时长和密度并不契合,至少对她而言,陪游骁宇看电影,就是真的看电影?
见游骁宇盯着电视画面的漂亮眼珠,画面里女主在全心全意专注于用手捏握饭团。
“桥本爱演过情色片”,她说。“嗯—啊?”游骁宇给了这么个反应,他很快说了句什么,故事还在往下两人无暇顾及这个。
秋日篇结束的片尾曲中,轻畅地吟唱着“余感在逐渐淡漠,不曾发现的事情,无声地指责着我”。他们静静聆听,看市子在秋光里骑着自行车,与摄像机在一个路口分开,在画面里越骑越远。
冬日篇的开头是圣诞节,市子妈妈为旧情人烤红绿剖半的蛋糕,市子为学弟烤紫黄两色的蛋糕,圣诞见面的两人却说起妈妈对市子说“自己要看的书就自己去找”,卧室的床边倒扣着游骁宇在看的书,是无穷小亮写的散文集子《解闷儿》,游骁宇在独自默默看点浅薄的书,看他自己的书,这是皮冬净才发现的事,倒并没有很意外。
市子说纳豆糯米团要加许多酱油和砂糖,游骁宇侧过头对皮冬净说,“健身餐吃多了,看到这个第一个反应是好多糖,害怕”,“失去品尝很多滋味的可能?”他不确定地说着自己。皮冬净不落眼地看着屏幕,窗外天色擦黑光线变暗,电视屏幕的光照在两人面上眼里,她抽空回首看一眼游骁宇,轻声问“那你平时吃什么呢?”,含有难觉的怜惜,因此游骁宇很快地捏下她的手又很快克制收回,她尚来不及回握,“星巴克的沙拉?”他会在出工的早上配合冰美式解决早午饭,“轻食外卖,超级碗”,回忆着说出。两人继续看起电影。
秋天柿子成熟的时候,市子和好朋友用木夹子摘下柿子,削皮后留蒂系绳绑在屋檐下,到了冬天就晾成柔软的干柿子。把干柿子切丝和萝卜丝、醋一起凉拌,外面寒风雪野,和一道摘柿子的好朋友一起看漫画的时候吃着这样的小食,腿一起放在被炉里。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皮冬净这样,如果皮冬净看漫画的话——她应该不看吧,别说我也不看漫画。游骁宇出神地自顾自想,忧郁自嘲的神色被不断往前的电影带走。
“不光是对蕨菜,我总是禁不住偷个小懒,让辛苦得来的食物付之一炬也是常有的事”
……
“‘我一直很佩服你独自一个人却努力地生活,但其实总让人感觉对最重要的事情你总是躲躲闪闪,遮遮掩掩,自我欺骗,却用努力这块幌子在遮掩这一切,你难道不是在逃避吗?’我无言以对,他是真的想要在小森生活下去啊,接受一切并且认真对待,所以小森的老一辈,才会打心底里享受着生活,而我呢”
……
“我可是什么都自食其力的,你们这种依赖家里的人怎么可能会懂我的心酸,没有亲人帮你分担有多苦有多痛”
……
春天……洋洋洒洒……向前走吧,唱着这样的歌词影片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从夏至次年春,整整一年,在田间作物、景致风光和居家餐桌上演变的时间沉甸甸地,进入黑屏。
市子离开小森,五年后才再回来,回来时携夫一起留下来,一直留在小森的女友和学弟结婚生下小孩。
两人从沙发上起身,坐了四五小时不约而同在客厅里走动,室内同昨日一般,四周白墙与天花板上倒映淡淡的火光,昏淡的橘色中投下的黑色影子变幻纠葛。
边走边说起话,“你喜欢什么季节”皮冬净问,应当是问片中的四季,游骁宇想了想,“春天吧”,春天好,虽然五年后实在有些多余,搞那么远,但是春天一切都动了起来,人人出门,花也会开,光都变得软。“你什么时候出生的?”皮冬净赤脚踩在宜家大地毯上,绕着茶几走,“春天吧”,怎么会有吧,皮冬净没过多纠结与推测。
这段对话到此暂停,游骁宇去门口打开客厅灯,一下大亮,照得日式煤油炉只有复古的白色调,不显方才的暖热感。
游骁宇边说着将手机递给皮冬净,她讶然,“吃什么?”。全然没有严防死守的意思,不怕她打电话什么,皮冬净忍不住挂点笑,看起外卖,说“看完电影,总想做点什么简单天然的食物”。
听得游骁宇打开冰箱,环视一圈跟她汇报,“没什么能发挥的食材,有一袋混合沙拉,无糖酸奶,三颗鸡蛋,苏打水”。
两人晚上吃的是皮冬净选的超级碗外卖,她本来计划点家庭餐馆的日料的,想到游骁宇当时的话心念一动,陪他一道吃吃他的没滋味的饭,比起今夜带他吃有滋味的饭。
餐桌对坐拆着外卖,皮冬净轻快讲“还好我们没自己做,否则哪能这么快吃上饭”,游骁宇附和,“不是过日子人,是吧,皮冬净,你跟我”,皮冬净抬头看他,为何叫她的名字皮冬净三个字会叫她油然鼻酸和陌生,他上次用大名叫自己是什么时候。
本来是同皮冬净感慨,他们是无法过上小森林里那样踏实的践行的生活。没想到皮冬净并不应和,气氛反而变得沉委,是同他一起不行,皮冬净有她哥哥,就可以吧,想吃什么想必有愿意为妹妹做饭的主厨哥哥都会为她做来。
无人说话,各想各的,两颗心隔在电影里低山的两边。皮冬净忽然端起饮料,“先祝你生日快乐”,“祝你春天的生日快乐”,分明不是个真笑的模样她笑得眉眼弯弯,这种神色好似带点酸地皱着脸,游骁宇也举杯,“祝你也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