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冬净必然是生在冬天的,业已入冬,想必不远,他不去问是哪天。
生日时不见得对方还在,两人都不谋而合地认识到这一点,对此他们有一种悲哀和浅淡的祝愿,因为这种祝愿对方此时正坐在对面,而甚至悲哀里也觉得愉悦。
勿要在吃饭时谈及不下饭的事,是有道理的,这顿健康的外卖食物吃得食不下咽,脑袋在喉咙口添醋加盐。
“你那会儿在吃醋吗?说女主演过情色片”,游骁宇提起那时夏季篇结束时的话,他此时可以堂而皇之地问你在吃醋吗,不再为瞻前顾后遮遮掩掩。
皮冬净比往常艰难地咀嚼着米饭,以为她又在跳过不答,游骁宇习以为常说起别的,“她真演过吗?”
“对”,皮冬净吞下米饭,“她没演过”。游骁宇犹在想,对和她没演过是不是哪里不对。皮冬净说,“我在吃醋,我故意讲的”,承认得语气平淡。
不知该作何反应,这顿饭变得他也吃得艰难。
晚上照旧,皮冬净睡在主卧,游骁宇睡沙发。抱着枕头往沙发放时皮冬净忍不住建议,她没说你就别装了,“你不然睡次卧?”
“明天醒来打扫”,次卧并没收拾。调好空调,皮冬净顺带问起,“空调别没洗吧”,游骁宇回忆两秒,“我想不起来了”坦然承认,“忘记搬来时候有没有叫人洗或者房东洗没洗”,皮冬净倒没挑剔或生气,“那我明白你昨晚为什么不开空调了”。
自然昨夜睡在冰凉的房间里不是因为这么讲究的原因,游骁宇干笑两下,眼下他哭过皮冬净脱过的境况,叫他哪怕说出真实的心情也不会显得自己多矫情而尴尬,只是,也没必要非要讲我伤心得好像在自我折磨。
在阖上房门告别时,似乎该有个晚安吻的,显得晚安吻缺席。
皮冬净翻来覆去,睡去前关掉空调,昨夜的这个房间是什么样的呢,不过今天出了太阳是要比昨天这时的房内要暖和的。
次日游骁宇进房间叫醒时,隐约发现房内比开了空调要冷些,他摇醒皮冬净,摸额头似乎是没发烧,如果发烧今天就要送她回去了,却没就她没开空调说什么。她有本事叫他心软,又疑心心软是他一厢情愿,是中了聪明人儿小搏大的套。
第二日,次卧也没收拾,游骁宇昨天说得对,他俩就不是过日子人。
26号,早餐做得可以说是一塌糊涂,也可以说稀松平常,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怎么好吃的煎蛋——它本来应该是溏心的——犹豫要不要出门去家附近早点摊买点,犹豫间吃完了,就像出门就会打破同居一室的魔咒。晚上他把煤油炉搬到卧室,叫整个房间暖起来睡前再灭掉,他守在炉边,皮冬净伸着脚烤,要走时被拽到床边坐下。炉子也没送出去,人也没出去。
27号,下冻雨,整日天色没变,因此一天像半天一样短。叫了外卖在家吃海底捞火锅,皮冬净很嫌弃,认为海底捞算什么火锅,但没少吃,俩人认为炒饭蛮香,互相劝对方多吃一口于是吃完了一整份,游骁宇没说但之后几个小时看起来很后悔。晚上睡觉,被子里多一个人果然暖和些了。
28号,阴天,很无聊,游骁宇把家务做了做,做得顺手时把衣服洗了,洗完皮冬净问他,有烘干机?她在明知故问。当然是没有的,游骁宇把衣服晾在主卧的阳台,卧室更阴湿了。两人待在客厅,睡前才携爱炉回去睡觉。
29号,转晴,实在是被关得有点无聊了,手机也没得玩,皮冬净翻了好几个白眼给游骁宇,游骁宇当感觉不到面无表情装钝感,皮冬净甚至乱出主意叫他把他堂弟叫过来斗地主。不嫌晦气,游骁宇闭闭眼,说你怎么不让他和他对象一起来搓麻将呢?皮冬净耸肩,你家难道有麻将?我家也没扑克。皮冬净下午翻起游骁宇的相机,好在是没摔坏,不过她也没提叫游骁宇把两万块还回来。她看到有她的一些照片,仅仅只能称之为照片,离摄影还有些距离。
30号,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紧紧抱在游骁宇怀里,于是忍不住睡了回笼觉,回笼觉醒来时就没有了,游骁宇靠在床头看《解闷儿》,皮冬净说你开个灯呢?懒得解释是怕打扰她睡觉,捂住皮冬净眼又捂住嘴,嘘地叫她继续睡,睡饱了皮冬净当然闹着不要。游骁宇在家健身,皮冬净心中无语,就这也不出门,她已经接受这个限制。她问游骁宇我能坐在你背上你做俯卧撑吗?游骁宇说,不行。他没说你可以躺我下面,退而求其次说可以在仰卧起坐时压住脚踝帮他计数。好无聊,被皮冬净嫌弃。还是做了,因为太无聊了,她坐在他脚背上下巴搭在手背压着游骁宇膝盖。
31号,起得最晚,被子里面最温暖,床真的太舒适了,一个不起另一个也不起循环往复。依然吃的外卖,游骁宇忽然问起怎么感觉市子和学弟没有睡过看到后面?甚至需要想一下市子是谁。可能确实没做,皮冬净说。做没做过也不重要,市子当时喜欢学弟是真,学弟后来和闺蜜结婚生小孩也是真,对吧,游骁宇说。做没做过不重要吗?并不意味着什么吗?游骁宇和皮冬净都想着这句话,对此避而不谈,其实没什么好谈,既显得别有用心又煞风景。
1号,从24号打开这扇门开始,他们在一起待够一周的时间,足不出户。
多出的时间奢侈得按小时计,前一夜跨年,城里很是热闹,热闹与他俩无关,唯一有关的是他们的外卖送来得很晚,好在皮冬净早有准备,陆续下了好几单,因此31号吃得断断续续,对二人的体型而言堪比暴饮暴食。
夜里,不能做,皮冬净本来想放个电影,想到连《小森林》都看得两人心潮涌动慨叹涟涟,否去这个想法。家中实在无事可做,两人竟然收拾起次卧,灰呛得咳嗽眼红,忙活一阵,“请阿姨吧”皮冬净抱臂看着两人的工作成果说,收效甚微,灰仅被蹭了点灰,抹布往游骁宇那丢,他直起身接住抹布,“唉请吧”无奈,“怎么会有我们两个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
旧尘室被门关起,洗过澡出来,皮冬净见游骁宇在台盆里洗什么,她刷着牙凑近一看,是她穿来的丝袜。
当夜睡得早,远远传来烟花的声响,两人的睡眠姿势均是再健康不过的平躺,游骁宇侧过来伸手,帮皮冬净捂住耳朵,她睁眼去看他,他却闭着眼。是睡得多了才能这样闭眼找到她的位置吗?她转过身往前靠近,被允许地在清醒时候贴近。
这是他们这一周距离最近的时刻。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在搭乘去往新一年的混乱之际,似乎才重新得到挨近的借口。
新年开始,2027年,2026年成为彻底的昨日。
醒得太早,空气里还有清晨的寒意,叶子脱尽的树干裸露在冷冽中指向还未明尽的天,一楼的这扇门被重新打开。
手机也重新回到皮冬净手中,被塞到她手里的这部手机游骁宇甚至没给它充满电,与没收时候只掉了16%的电,她当夜带出门的也只有这部手机。
穿得同七日前一模一样,七日的时间神魂颠掉地掉进兔子洞里,她搓搓胳膊,有些发冷,站在门外,风从楼梯下面吹上来。
在室内待得太久,怕是真给游骁宇关出什么心理习惯了,皮冬净谨慎地自嘲,叫她想张开双臂抱住门内的温暖的人。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于是此刻也不应该做这些,门中人的鼻尖靠过来,蹭了蹭,身体剪影的最高点相触,再分开,多么克制地亲密,乃至于罕稀到那个瞬间叫人迷离。
“回去吧”,穿着从被子里出来的睡衣的游骁宇同她告别,尚带有余温。
皮冬净在等待。
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她望向包纳游骁宇的这座寻常简陋的出租屋,竟觉得恋恋不舍,而她的恋恋不舍,也仅此多一眼和多一句的等待。皮冬净一步一台阶地下楼,预备重见天日。
中间一度忽然回头,她疑心听到什么。回头什么也没有,游骁宇是还没关上两道门,立在门内的黑洞洞里她也无法看清这个人。
回去吧,小皮。
他留了她一周,完全只有两个人的一周,依然没得到什么,没什么发现,也没什么改变。丧气吗?悔恨懊恼难捱煎熬吗?他此刻什么也来不及感受,到了时间该把她返还给外面与皮冬净有关的世界。打开的门再难关上,时间过去永不复来,2026年结束前的最后七天,再不会被拥有,早晚会结束,停在这里,就是这里。
打开的门外是2027年。
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