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黑烂牙,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哟嗬……”
他拖着长音,摇摇晃晃地向前迈了一步,醉眼惺忪地盯着白七的方向,语气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猥琐和兴奋。
“这破地方……今儿是走了什么运……来了个有钱的公子哥儿不说……还带着个小娘们儿?”
白七一僵,反应回神迅速看向沈相,然后脸一黑。
果然,此时此刻的沈相的面色沉得可以结冰。
他依旧端坐在粗糙的长凳上,背脊挺直如松,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暴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偏偏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悸。
他的眼神落在门口那摇摇晃晃的醉汉身上,眸光幽深如寒潭,情绪在里面无声地燃烧、翻涌。
那不是怒火,而是冰冷,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白七甚至能看见他脖颈侧面的皮肤下,有青筋隐隐地、缓慢地暴起。
她觉得只要那醉汉再往前多走一步,再多说一句污言秽语,沈相就会立刻出手,让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血溅当场,死得无声无息。
白七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沈相了。
平日里他可以温和从容,可以细致体贴,可一旦触及他的逆鳞,他骨子里那种属于武者的睥睨众生的不屑,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与霸道,便会毫不留情地显露出来。
“师兄。”她侧过身,悄悄伸出手,覆上他放在膝头、已经紧握成拳的手。
沈相看着她在自己眼前垂下长睫,白七轻轻按了按他的拳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师兄先别急,稍安勿躁,且再看看。”
沈相没有立刻听从她的劝慰。
他的拳头在她掌心下依旧紧握,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他的目光没有从门口那醉汉身上移开,周身的杀气更加凝练迫人。
白七叹气,她不是怜悯那个醉汉。
她只是担心沈相此刻出手,会吓到本就神智不清的老妇人,也会让容川陷入更深的恐惧和混乱。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沈相手上,为了这样一个渣滓,沾染不必要的血腥。
他早已满手血腥,并不在乎多这一条命。
白七知道,他这是真的动了真怒。
算了。
白七轻轻收回手,不再试图劝阻。
杀吧杀吧。
希望这个男人可以死得痛快些,别脏了师兄的手,也别污了这屋子。
虽然这屋子本来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她这般想着,目光重新投向门口。
那醉汉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见屋内无人应声,胆子似乎更大了些,嘿嘿笑着,作势就要摇摇晃晃地往里走。
那双浑浊的眼睛,更是黏在了白七被外袍遮掩的身形上,几乎要冒出绿光来。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
“我今儿没得钱!”
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喊叫,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屋内。
是容川。
他不知何时已经安抚住了受惊的祖母,猛地从角落里站起身,挺直了单薄却倔强的脊梁,挡在了醉汉和白七、沈相之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却抿得死死的,眼神里充满了豁出去的决绝和一种悲愤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那个被他称作爹的男人,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前些日子被你偷去的钱早被你拿去赌得一干二净!我没有钱给你!一个子儿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木屋里回荡,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男人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儿子会这样顶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