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之前被靠在牢房外墙边的红缨长枪,此刻,正被人握着,横放在他触手可及的眼前。
萧行远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眼,顺着那握着枪杆的纤细却稳定的手,向上望去。
蹲在他身侧的,是去而复返的白七。
此刻,她正蹲在干草堆旁,双手稳稳地托着他的长枪,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清澈透亮,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错愕的脸。
没有恶意,没有戏谑。
萧行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柄近在咫尺的长枪上,又移回她脸上。
“姑娘这是何意?”
白七没有回答,只是将长枪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他怀里。
然后,她站起身,向后退开两步,侧过身,朝着牢房大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萧行远顺着她的动作看去。
门外通道里昏暗的光线透进来,与囚室内的火光交织。
这扇敞开的大门,无声地邀请着他。
他从草堆上坐起,一把抓过横在面前的长枪,冰凉的枪杆入手,他握着枪,站起身,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白七脸上和敞开的牢门之间来回移动。
“……放我走?”
他问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有这么好的事?”
白七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
她瞥了一眼牢房内某个阴影的角落,沈相就在那里,他没有现身,却默许了她此刻的行为。
她重新看向萧行远,脸上绽开一个天真无害、甚至带着点促狭的笑容,故意拖长了语调。
“怎么,难不成你还不愿意?在这里睡了一两天,对这牢房产生情结了?”
“呸!”萧行远想也没想就啐了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他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却不慢。
长枪在掌中一旋,挽了个利落的枪花,红缨划过一道弧线。他架起长枪,脚下一点,便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了囚室中央。
他先看了一眼笑吟吟的白七,又警惕地望向她身后敞开的牢门,以及门外空荡荡的通道。
最后,他的目光看向了牢房内那两位依旧站在原地、仿佛看戏看了全程的瑜山长老。
贺鹏举和邓熙,此刻早已收敛了笑意,恢复了长老应有的沉稳模样。
林师姐垂手立在门边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装饰。
而贺鹏举和邓熙,则只是摸着花白的胡子,双手闲适地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随你怎么做,我们不管。
真的不管?
萧行远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这不符合常理啊。
抓了他,审了他,听了那么多关于琼山内部动向的敏感信息,就这么轻易放了?
瑜山什么时候这么仁厚了?
犹豫只在一瞬,自由就在眼前。即便是陷阱,他也得闯一闯,总比继续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强。
他不再迟疑,架着长枪,迈步走向牢门。
脚步沉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直到他跨出了牢房的门槛。
冰冷的、属于牢房外通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虽然依旧带着地牢特有的阴冷霉味,却比囚室内那凝滞的气息要清爽得多。
他立在牢房之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狐疑地再次回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牢房内那片他觉得最不对劲的阴影角落。
“喂,”他对着那片阴影,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试探和最后的不确定,“当真放我走?”
那片阴影里,静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想回来继续住这个牢房里也行。”
沈相的身影,从阴影中慢慢踱出,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鹊起在他指间闲适地转动。
他抬眼,目光平淡地落在萧行远脸上,补上了后半句。
“不包吃不包穿。”
萧行远:“……”
他盯着沈相看了两秒,确认对方眼中并无杀气,只有平静。
虽然这态度让人有点牙痒痒,但似乎是认真的。
萧行远不再犹豫,对着沈相,也对着牢房内的白七和两位长老,抱了抱拳,行了一个简短的江湖礼。
“告辞。”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转,长枪顺势收在身侧,脚步一点,便如一道轻烟般,沿着幽深的通道,快速离去。
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地牢深处,最终归于寂静。
空荡的牢房中,只剩下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的回音,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