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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故人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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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师母比我温柔多了。”我笑着说,“你看看这气质,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

于老师笑了:“你也知道自己不够温柔?”

“老师,您怎么也跟着他们欺负我?”

“我哪敢啊。”他放下手机,“当年你可是咱们班最能说的,跟你讲道理,我未必讲得过。”

班长一拍桌子。

“这话我同意!于老师,您还记不记得,高二那次作文课,姚瑶跟您争了半节课?”

“哪次?”我问。

“就那篇《我的理想》啊!”

我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哦,那次啊。”

于老师也笑了。

“怎么不记得?我让你们写将来想做什么,别人写医生、老师、科学家,你写想开一家不用考试的学校。”

大家顿时笑了。

“这理想多好啊!”我理直气壮,“你们小时候难道不想?”

“想倒是想。”于老师说,“可你还在作文里规定,学校每周只上三天课,剩下四天让学生自己安排。”

“劳逸结合嘛。”

“我问你,那老师怎么办?”

“老师也放假啊!”

“那校长呢?”

“校长负责给大家发工资。”

班长笑得直拍桌子。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于老师当时还说,你这学校要真开起来,他第一个报名!”

“那是。”我冲于老师扬了扬眉,“于老师,等我学校开起来,给您留个校长的位置。”

“行啊。”于老师笑着点头,“就是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等我中了彩票。”

“那我恐怕得等到退休了。”

大家又是一阵笑。

张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于老师,您还记得那年冬天吗?下了好大一场雪,姚瑶发高烧,您还冒着雪骑自行车去她家补课,结果路太滑,半道上摔了一跤。”

“哎哟!”班长笑得更厉害了,“这事我记得!第二天于老师来上课,裤腿上还有泥呢!”

我忍不住笑。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我妈开门的时候都吓了一跳。于老师浑身落满了雪,裤腿还湿了一大片,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家有没有热水。”

“我那是骑车骑得太冷了。”于老师解释。

“您当时还带了两本练习册。”我说,“我烧得头昏脑涨,一看见练习册,病都快吓好了。”

“你还好意思说。”于老师看着我,“你妈妈说你发烧还惦记着下周的语文测验,我怕你落下课程,才专门跑一趟。”

“那您也不用冒雪骑车啊。”

“年轻嘛,觉得骑自行车哪儿都能去。”他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姚瑶那时候学习是真好。”张倩说,“尤其是语文,每次作文都能当范文念。”

“也不全是。”于老师笑着看我,“有一回她写议论文,开头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最后一句说,以上观点仅供参考。”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笑了。

“那不是怕说错了嘛。”

“你还怕说错?”班长乐了,“你那时候在课堂上跟老师辩论,什么时候认过输?”

“我那叫勇于表达不同意见。”

于老师点点头。

“这话倒没错。姚瑶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写文章也是。别人怎么写,她偏不怎么写。”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我教过不少学生,有些文章写得工整,挑不出毛病,可读完也就忘了。姚瑶的作文不一样,有时候观点未必成熟,句子也有毛病,但她写的是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老师,您今天怎么净说我好话?”

“我以前没夸过你?”

“夸过,不过您每次夸完,都得再指出我一堆问题。”

“那是怕你骄傲。”

“您放心,我现在已经很谦虚了。”

班长在旁边直摇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大家又笑起来。

杨熙坐在桌子另一侧,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她笑着开口:“于老师,您还记得我当年的作文吗?”

“当然记得。”于老师转向她,“你写文章很认真,结构清楚,字也漂亮。每次交上来的作业,几乎不用我操心。”

杨熙笑了笑。“我还以为您早忘了。”

“怎么会?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于老师说,“今天上午的校庆典礼我看了,你主持得很好。”

“谢谢老师。”她低头抿了口茶,脸上带着笑意。

这时,于老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笑着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太太打来的。”班长立刻起哄。“接!必须接!我们正好跟师母打个招呼!”

“你们可别闹。”

于老师走到窗边接通电话,声音放轻了些。“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声音,隔着几步都能听见。

“Daddy!”

于老师笑了。“哎,爸爸在呢。”他转过身,朝我们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又低声说了几句英语。“今天有点忙,晚上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不知道小姑娘说了什么,他笑着答应。“好,答应你。爸爸下个月就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桌边,神情还有些无奈。

“女儿最近天天数日子,问我什么时候去英国。”

“那您这次去了,还回来吗?”张倩问。

“以后有机会当然会回来,不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了。那边已经联系好学校,我继续教书。”

“那可真舍不得您。”班长说,“咱们以后想见您,还得飞英国。”

“现在联系这么方便,想聊天随时都能聊。”于老师笑着坐下,“再说,你们一个个工作忙、孩子小,就算我留在国内,一年又能见几次?”

“这倒也是。”班长挠挠头,“毕业以后,大家确实越来越难凑齐了。”

于老师端起茶杯,目光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所以今天能见到你们,我很高兴。”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终于打开那只旧公文包。“对了,刚才不是说有东西要给你们看吗?”

他取出一本深棕色皮面的笔记本,封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书脊处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这本笔记,我从刚参加工作就开始用了。以前备课、读书,想到什么都往上记。”

班长探过头。

“老师,您这笔记本都快成古董了。”

“可不是。”于老师翻开第一页,“算算也有十几年了。”他翻过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有古诗词的注释,也有读书时随手记下的心得。字迹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旁边还贴着几张已经发黄的便签。

翻到中间,他停了下来。

“姚瑶,你看看这个。”我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笔记本的夹层里,竟然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最上方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枫桦少年》。

“天哪!”我忍不住叫出声,“这不是咱们当年办的校报吗?”

“是啊。”于老师小心展开,“第一期。”

我伸手接过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时候学校鼓励各班办文学小报,我是语文课代表,主动揽下了这件事。于老师负责指导,我负责约稿、排版,还画了几幅插图。为了赶在班会前印出来,我们忙了整整一个星期。

报纸上有同学们写的诗歌、短文,还有我画的一幅校园速写。

右下角印着编辑名单。

主编:于老师。

学生编辑:姚瑶。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老师,您还留着这个啊?”

“当然。”他笑着说,“这是咱们第一次合作办报,怎么能扔?”

“我自己那份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你从小就不爱收拾东西。”

“老师,您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你忘了?第二期校报印出来,你连原稿都找不到了,最后还是我从教室后面的废纸箱里翻出来的。”

班长在旁边笑得不行。

“对!她那时候书桌里什么都有,就是找不到课本!”

“哪有那么夸张?”我不服气。

于老师忍着笑,“有一次我让你交作业,你从抽屉里掏出半个面包。”

“老师!”

大家笑成一片。

我也忍不住笑,低头重新看那张旧校报。

当年觉得了不起的大事,如今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可那些歪歪扭扭的排版、稚嫩的文字,还有角落里画得不太像样的梧桐树,却一下子将我带回了十几年前的教室。

那时候,于老师刚刚走上讲台,我们也才十六七岁。我轻轻抚平报纸的折痕:“老师,您保存得真好。”

“留着留着,就这么多年了。”于老师看着我,笑了笑。他将报纸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本,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深蓝色的派克钢笔。笔帽上的金属夹已经磨出了细小的划痕,笔身却擦得干干净净。

“姚瑶,这本笔记和这支笔,今天送给你。”

我愣住了。“送我?”

“嗯。”

“那怎么行?这可是您用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就是用了很多年,才觉得应该交给一个合适的人。”

他将笔记本推到我面前。“里面有些我读书时做的笔记,也有当年给你们上课准备的材料。你现在做记者,平时又喜欢写东西,也许还能用得上。”

“可是……”

“拿着吧。”于老师笑着说,“我去英国以后,家里的东西也得收拾。这本笔记留在箱子里,不如送给你。”他拿起那支钢笔,轻轻拧开笔帽。“这支笔是我刚参加工作时买的。那时候工资不高,买完还心疼了好几天。”

班长在旁边笑。

“老师,您这是下血本了啊!”

“是啊。”于老师笑着看我,“所以姚瑶,你可得好好写。”

我接过钢笔,握在手里试了试。笔身有些分量,握起来却很舒服。“老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保存。”

“保存倒是其次。”他说,“笔是拿来写字的。你不是一直喜欢写小说吗?以后要是真出了书,记得送我一本。”

我笑着点头。

“一定。到时候第一本就寄给您。”

“那我可等着了。”

茶话会一直聊到傍晚。大家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约着以后有机会再聚。班长张罗着拍合影,折腾了半天,总算将所有人都塞进镜头里。于老师站在中间,我们几个老同学围在他身边。拍完照片,大家陆续告别。于老师也准备离开,我抱着笔记本,送他走到楼梯口。

“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还记得这么多事,也谢谢您的礼物。”

于老师看着我,笑了笑。“姚瑶,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照顾好自己。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

“知道了,老师。”

他看着我,忽然张开双臂。“来,临走前抱一下。”我笑着上前,轻轻抱住他。他的拥抱很短,带着长辈般的温和。松开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保重。”

“您也是。到了英国,记得给我们发照片。”

“好。”

杨熙也走了过来。

“于老师,一路顺风。”

“谢谢。”于老师笑着点头,“你也是,工作上继续加油。”杨熙向前迈了半步,也想拥抱告别。于老师却已经侧身拿起放在楼梯扶手旁的公文包,朝后面几个同学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不用送了。”于老师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张倩凑过来,羡慕地说:“姚瑶,于老师可真偏心,连用了这么多年的钢笔都送你了。刚才还只抱了你一个人呢!”

“谁让我当年是他的语文课代表呢?”我笑着说。

“得了吧,你那个语文课代表才当了一个月,后来不一直是杨熙当的吗?人家一当就是三年。”

“一个月怎么了?一个月也是课代表啊!”

“瞧把你得意的!”

大家笑了起来。杨熙也笑了笑,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校庆资料。

班长在后面接话:“于老师以前就最喜欢姚瑶,咱们谁不知道?”

“行了。”我笑着推他一把,“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把我高中那点事全抖出来?”

“那可不!”班长哈哈大笑,“好不容易逮着你一次,哪能轻易放过?”

我也笑起来。

杨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了看我怀里的笔记本,又望向于老师离开的楼梯,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移开目光。

窗外,夕阳正慢慢落到教学楼后面。老同学们陆续散去,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

班长还在招呼大家晚上聚餐,张倩抱着孩子,笑着说实在走不开,下次一定参加。我也婉拒了,明天还得收拾去西北的行李,家里有不少事情等着处理。

“姚瑶,你不去?”班长问。

“不了,今天聊得够开心了。”

“行吧,等你从西北回来,咱们再聚。”

“好,到时候你请客。”

“凭什么又是我?”

“谁让你是班长呢?”

班长笑着摆手:“赶紧走赶紧走,看见你就头疼。”

我抱着于老师送的笔记本,笑着下了楼。

教学楼外,夕阳斜斜地照在操场上。几个学生还在打篮球,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两声。

凌轩站在台阶下,正低头看手机,见我出来,他收起手机。

“结束了?”

“嗯。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有事?”

“没什么事。”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笔记本,“难得回来一趟,要不要再走走?”

我想了想,点头。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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