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身边带着个眉目秀丽的妇人,在官道边等我。
“赵旻,我已同三弟说过,不必紧追不放。”
不再过问朝政的我,是个江湖人,一个江湖人就算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匹夫,不值当朱衣台费尽心思对付。
但能说动顾鸿那头犟驴也不容易,我颔首聊表谢,却突然听见他道:“我为长兄在顾氏祖坟立了衣冠冢,若你还愿意,能否顺从他遗愿,将他尸骨迁回祖坟。”
久远的回忆如洪水袭来,师父死了太多年,倘若现在我与他相见,光看外貌恐怕他像我阿弟。
当年我将他偷偷埋葬,想着有朝一日定要顾氏风风光光将他遗骨迎回去安葬,还要逼他们承认这是顾氏曾经那位名动京城的下任家主。
但后来我与顾氏结了梁子,只怕他们接回去对着我师父遗骨泄愤,索性作罢。
现下听顾渊旧事重提,不由恍惚。
“既然是他遗愿,顾氏可以保证不会迁怒于他,那便迁回去罢。”
“那你呢?”顾渊忽然问。
我疑惑抬眸,却听他问:“你死后是否愿意埋在顾家?”
“你喝多了不成?”我甚至来不及恼怒。
他这不像羞辱,更像吃醉酒后乱说话。
“难道不是么?”顾渊蹙眉,“你当初将长兄遗言原原本本说与我听,他的意思便是与你合葬在顾氏。”
“与世人婚嫁在黄昏不同,顾氏娶妻在正午时分,迎清白人家的女儿在正门,曾有人强娶罪臣之女,便是从侧门入的,当初你在东侧门徘徊许久,纸包不住火,他们都知道你曾找上门来,族中以为你实则是长兄的……未婚妻子,”他顿了顿,有些尴尬,“我自不会认为长兄会对徒弟做出禽兽之事,但架不住旁人这般想,原本族老想废了你武功,可念及你与长兄或许关系特殊,便作罢了。”
我沉默,可能太阳晒得久,有些头晕目眩。
“你若顺水推舟应下这点猜疑,愿意死后与我长兄合葬,只要你远离朝廷,顾氏绝不会再动你。”
埋一具死相难看的尸首进祖坟,还是死于自己人之手,太不光彩。
我喉咙有些发腥,原来如此,原来感情能细微幽深难测到此等地步,跨过如水流般的岁月,才能明白他当年那句话的含义。
才能明白他死前为何别过脸,不再看我,不再回应我。
是因为我那时年少,不懂夫妻才能合葬,懵懵懂懂向他请求,而他竟要答允时瞬间涌起的羞惭么?
还是因为他以为我对他有情,他觉得自己教导无方,引得我不知羞耻,无奈地不肯再看我?
站在水边尚且能逆流而上,寻来时忽略的一株水草,我却不能回到彼时彼刻,询问那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问题。
突然间,我竟懂了薛韵的欲言又止,懂了薛韵的犹豫不决。
她没有输给彭城王,没有输给朱衣台,只是输给刹那摇曳如火苗的情意。
顾鸿一直在等我回答,我却摇头,“不必了。”
我不能保证再也不碰朝堂事,不能保证再也不回洛阳城。
师父会原谅我的。
我在边境冬日观雪,夏日指使小童给我打来井水,泡上甜瓜。
还养了一头驴,很像当年遇见薛韵时骑的那头,又蠢又馋,还倔脾气。
冬去春来,我数不清过去几年。
但没有一刻,我真正放开过螺钿司的事,就连青衫女也曾来信给我,问那些事背后鬼魅般的影子究竟是不是我?
是我。
但他们把我想得太神,我不是大罗金仙,没法遥遥万里掌控一切,更不能决胜千里之外,有些事薛韵不放心旁人做才会交给我,大多时间我很闲。
人一旦闲下来,早年落下的毛病通通找上门,在一场病后,薛韵派了几个太医来,命我好生调养,莫要再管庶务。
我答应了。
这里的每一天都很慢,慢得让人觉得活着无乐趣,死了无所谓。
我准备等薛韵走了,我跟着一抹脖子跟她一块走,路上做个伴,然后她找谢元彻清算恩怨,我去找我师父。
写信时,我将这话当玩笑说与她听,她让我莫要口无遮拦。
听闻太后的病越来越重,她依旧不允许我回京,我见百姓为太后自发祈福,也跟着捐了香油钱,跪在蒲团前许愿。
我其实不大信这些,回去后就开始给自己挖坟,得深一点,免得仇家随随便便就把我挖出来。
正要挖到最后一铲,家仆进来道:“长乐宫来信了。”
我打开,她的字迹有些颤抖,像不大能握得动笔。
【吾有一小辈犹如亲女,托付于汝……】
薛韵让我将那孩子送出洛阳,我深以为然,皇帝实非良人。
凭良心论,任谁在幼时被我与薛韵那般恐吓控制,都不会长成个正常人。
我往下看,那字迹愈发潦草凌乱,像力气用尽抓不住笔,上头用墨笔涂抹得看不清写了什么。
我翻出剩下那页信纸,字迹重新工整起来,一笔一划。
【吾身体渐衰,今生今世恐与汝无相见之日,汝若安好,吾于九泉之下,方可安好。】
于是,我收拾收拾行囊,一路向洛阳。
不知薛柔现下长什么模样,那孩子瞧见我第一眼,我便知道她彻底把我忘了,但我没有放心上,打算将她送达王三公子身边后,再趁乱回宫城,看一眼太后。
可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也没能将薛柔顺利送走。
看见谢凌钰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死期将至,心里却出乎意料地轻松。
不是我不听薛晖容的话寻死,是皇帝要杀我。
我没想到薛柔会保下我,也没想到谢凌钰会答允,她来看望我时,我本想说但求一死,可望见那双眼睛,忽而想起多年前,太后抱着她逗弄的情形。
忽而耳畔响起薛晖容的声音。
“吾有一小辈犹如亲女,托付于汝……”
皇帝不会允许健全完好的我留在皇后身边,这和放一个刺客在寝殿没区别。
于是,在那孩子离开后,我平生第二次向朱衣使弯腰。
“但求成一废人,请君动手。”
数年之后,洛阳宫中又降生一位公主,和薛韵的孩子不同,攸宁很健康。
她机灵,一双眼睛亮亮的,总让我想起多年前的少女。
攸宁让我指点她剑术,软磨硬泡要学我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利落招数,薛柔不但不管,还兴致勃勃想旁观。
谢凌钰架不住女儿撒泼打滚,也应允下来。
我没法子,成了谢攸宁的师父,我的生活变得鸡飞狗跳,从一开始的震惊恼怒到最后的无奈,只求攸宁往后去封地游玩时莫要报我名号。
又过去许多年,一场大病后,我睁眼就见到乖徒眼圈红红的,忍不住笑:“莫怕,我遗言都还没说,不会死的。”
她问我有何愿望,她会尽力满足,哪怕她父皇不同意,偷偷去办就是。
我想了想,竟想不出要说什么遗言,这一生纵有缺憾不圆满,但也这样过来了。
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人年纪大了,总想拉个人说说年少时的事。
说我初见薛韵时,说我师父手把手教我顾氏步法时,说我初次赢过朱衣台时……但这些又能同谁讲呢?
只有薛韵可以听。
于是,我轻轻道:“将我葬在孝贞太后旁。”
真奇怪,说这话时,我眼前竟看见千树万树梨花,花下走过一队车马,有少女撩开车帘,露出一张名花堪倾国的脸。
这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