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韵的嘴角僵住,她万万没想过谢元彻连这都知道,不过转瞬,她便心道这老狐狸在诈我。
她僵住的唇角缓缓向下,故作委屈:“我心中郁郁不得出,只觉世间无味,一时想不开罢了。”
谢元彻似笑非笑,半点没有动容的意思,“薛姑娘这般聪明人,竟有勘不破的东西么?”
“我不过是读了几卷书罢了,算不得聪明人,世间聪明人如涂居安,不也是郁郁而终?”
涂居安乃先帝朝青州才子,因不得用年少早亡。
薛韵低低叹息,倾身靠近眼前公子,一副哀怨难言的模样,念诵着才子死前的诗句,“十三能裁绮,十五诵辞章。十六游上京,声华动洛阳。自谓玉待价,终当贡紫宸。金门候诏久,十载不闻音。春风动罗幕,秋月照空衾。非无倾城色——”
她突然顿住,不曾说出下一句“不得君王顾”,反倒凑得更近,让天子能清晰看见她每一根眼睫。
“敢问陛下,我能得天子一顾么?”
谢元彻突然伸出手,捏住少女下颌,那姿态算不上怜香惜玉,反倒十足浪荡轻浮,和平素浑然不似一人。
他眼神幽幽打量薛韵,果不其然,她瞳中闪过不悦。
下一瞬,谢元彻松开手,大笑道:“薛姑娘,世间多的是和你一般心思的人,你可知她们是如何做的?”
他少年登基,俊美无俦,自然曾有人想爬床,只不过未近身便被朱衣使拿走。
薛韵眸中闪过的不悦愈发深重,谢元彻只需看上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
别有用心的骗子只想要好处,对侍奉天子承欢御前却无兴致。
从昨夜的泪水到方才幽怨的神色,都是作戏而已,倘若是从前,谢元彻并不厌恶旁人矫揉造作费尽心机,他不需要女子发自内心的爱,只要听话顺从即可,他愿意给出相应的好处。
可现在,谢元彻心里极为不舒服。
且薛韵离他越近,这种不适便越发强烈。
他心口跳得越来越快,那股无名火也越烧越旺。
“薛姑娘昨夜还说不愿自甘下贱,怎么今日又作此态?”谢元彻紧盯着她的脸,“自荐枕席,也要有点诚意才是。”
“今日问天子是否愿垂怜,不过是因陛下拦住我,心存侥幸而已,如今看来,陛下视我如草芥,从未改变。”
薛韵心底盘算着谢元彻的反应,微笑道:“既然如此……罢了。”
说完,她竟是起身便要走。
背后传来帝王森冷的声音。
“站住!”
谢元彻自认养气功夫到家,当年刚登基被朝中老狐狸骗也能心平气和,现下一股血冲到头顶,指尖竟隐隐发麻。
不知道礼数也就罢了,满腹鬼胎竟还理直气壮。
他气急败坏,毫无风度地行至薛韵面前,堵住她的路,厉声呵斥:“你胆大包天欺瞒朕,可知是何罪过?”
薛韵垂下眼睫,不敢应声,身子微微颤抖。
“你……”谢元彻眼见她眼中含泪,一时怔住,“你……朕又未拿你怎么样。”
她根本不理会他,自顾自哭得伤心,眼神空洞,泪水一滴滴往下落。
“方才只是唬你的,天子岂会与闺中女儿计较。”
谢元彻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却毫无益处,只觉得心乱如麻,无处下手动弹不得。
他从没安抚过谁,多年来也没人安慰过他。唯有年幼时练武受伤,母妃曾心疼地拍了拍他后背。
犹豫片刻,谢元彻一手搂住面前少女,另一手轻抚她后背。
怎么这般瘦削,他心里想着,无奈道:“分明是你欺骗在先,那火油究竟是为了做什么,朕不戳穿你,你倒恼上了。”
薛韵猛地抱住他,脸埋在他衣襟,她佯装伤心了半刻钟,脑子一刻不停地盘算着,想明白后慢慢止住啜泣。
她声音发闷,“我何时欺瞒过陛下,若说我贪慕虚荣,我绝无二话,世间人谁不爱富贵荣华,此乃人之常情,我亦不能免俗,但若因此便说我对陛下虚情假意,便是全然碾碎我一颗真心。”
说罢,她抬眸直视谢元彻,“我十几年来,只对陛下动过真心,你若不要还给我就是,何必猜忌。”
少女嗓音原本清脆,现下因哭过略带低哑,却又异常坚决刚烈。
谢元彻垂眸面无表情地凝视她,喉咙克制不住作痒。
假的,但实在动人。
他从未听过如此甜美的谎言,诱人到让他想一口将两瓣樱唇吞下去。
薛韵毫不畏惧,仿佛天子眼眸中的压迫感根本不存在,她何尝不知谢元彻阅人无数,她那点撒谎技巧根本不够看。
可那又如何,她只需一遍遍重复这谎言,直到他愿意相信,哪怕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会逼迫自己相信。
谢元彻突然伸出手,指腹在她唇瓣揉了揉,就像捻碎枝头红艳的花苞。
口脂沾在指尖,油膏的黏腻感让他皱眉。
“薛姑娘,今日天色不早,你回去罢。”
谢元彻侧过身,眼见薛韵从面前经过,发香萦绕鼻尖,失控感愈发浓烈。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年轻帝王神色重新自若,仿佛方才的心慌意乱不曾有过,只有口脂黏腻的感觉仍未消失,提醒着他。
侍从奉上绢帕,谢元彻抬起手,看着指腹那团红润色泽,低头闻了闻。
极淡的花香,淡得有点假。
他毫不犹豫擦拭干净。
*
谢元彻回宫后,面对堆叠如山的奏章宵衣旰食,彭城王觐见时也不免劝道:“皇兄,军政之事虽要紧,也不能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朕不觉疲倦。”
谢元彻只觉现下这样甚好,无暇去想薛韵便不会烦心。
不知何时,薛韵在他眼中已比军务还要难以应付。
眼见陛下不听劝,彭城王也没法子,心里十分羡慕皇兄旺盛的精力,刚要开口提正事,便听他语带薄怒:“卢晟整日在做什么,朕记得他在你手下做过事,也是这副扶不上墙的模样么?卢氏怎么出了这样一个废物!”
彭城王一听,便知卢晟定是差事不上心,刚好碰上皇兄心情不好。
他斟酌道:“听闻卢晟长子卧病在床,闹得满城风雨,他怕是记挂儿子病情,近来频频告假无暇顾及公事。”
谢元彻冷声道:“那便辞官好了,难道他们也想学南楚的士族,终日不去府衙清谈度日?”
彭城王垂首不语,生怕又说错话。
未过片刻,皇帝似是想起什么,语气莫名:“他儿子病了?区区一个纨绔子生病怎会满城风雨?”
“不过是些不入流的闲言碎语罢了。”彭城王只觉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半点不想向皇兄解释缘由。
“说来与朕听一听。”谢元彻从他面色中看出蹊跷,声音猛地一寒。
“卢薛两家有婚约,先前薛姑娘入家庙,卢家正欲解约,可前些时日卢大公子竟在道旁瞧见了薛姑娘,回去后便要家里快些提亲,卢晟自然不愿,刚巧卢晟幼弟突发心疾,按礼法叔父逝世齐衰不仗期,只能拖下去,之后……之后卢大公子便病了。”
“他瞧见了谁?”谢元彻半眯着眼,遏制不住怒意。
“薛亭之女。”
彭城王说完,便觉殿内寂静无比,后悔得恨不能钻进地砖里。
“你下去罢。”谢元彻摆手。
彭城王如蒙大赦,离开时听见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步履又快了些。
待殿内无人,皇帝的脸色难看无比,他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却不愿承认这一切是因为薛韵。
一个月没见,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
毕竟于帝王而言,宫外偶遇的有趣少女并不值得过分关注,为之投入精力。
薛韵只不过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水花。
仅此而已。
他对她的所有关注与迷恋都是异数,天子代天驭民,应该尽可能地保持冷静,最不该容忍便是薛韵这样的异数。
一切都要回归正常了,偏又听见这个名字。
谢元彻恼得不仅是自己,还因正要忘记那人时,天意令他再次注意她。
就像命中该有一个薛韵折磨他,叫他生出贪嗔痴爱欲。
良久,谢元彻平静下来,对旁边吓破了胆的宦官道:“召朱衣使来,朕有话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