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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家,一众医官面面相觑,对卢大公子的病一筹莫展。
这分明是装出来的,他自己不想用饭,吃药扎针又有何用,偏老夫人说自家孙儿是被迷惑了心神,需开安神的药。
榻上躺着的青年容貌清秀,常年穿梭莺莺燕燕中,生就一双多情眼,最爱沾花惹草,是京中出名的纨绔,此刻却不许任何婢女近身伺候。
老夫人连声叹气,眼见他饿得两颊瘦削,擦着眼泪道:“难不成那薛姑娘是天仙?叫你念叨成这副模样。”
卢大公子直着眼睛,半晌不语。
“罢了,待一年后,我便遣人去提亲。”
“祖母是诓我,需得立个字据我才信。”
卢大公子被娇惯坏了,张口便无尊卑,偏老夫人溺爱他,真应了下来。
他终于眉开眼笑,愿意喝些粥,复又躺下,眼前又浮现那日情形。
本是与狐朋狗友出去游乐,路上与一马车相对而行,卢大公子一看便知是谁家女眷出行,他怜香惜玉惯了,打算先让一步。
谁料对面却传来道清脆婉转的声音。
“让这位公子先行。”
倚红偎翠惯了的人,光是听声音便能听出是否为美人,卢大公子怔住,只觉这样好的嗓子,哪怕在洛阳最负盛名的歌姬那也未听过。
他一时心痒难耐,下车上前,望着那车帘道谢。
微风拂过青色纱帘,先入目的是柄玉扇,握扇的手比羊脂玉更柔美白皙。
视线上移,卢大公子只觉半边身子酥了,不知今夕何夕。
“公子多礼了。”
那美人说完,便放下纱帘。
直到马车远去,卢家的家仆方才上前唤:“公子!”
“那是谁家的马车,快去打听!”卢大公子说完便纵马回府,无心与狐朋狗友厮混,睁眼闭眼都是那美人。
他心急如焚,那般不可方物的艳色没人看过会不心动,唯恐慢了一步叫人抢先。
好在天也助他,竟是未过门的夫人。
床榻之上,卢大公子想起祖母的承诺,不禁幻想洞房花烛,越想越心热,对一旁家仆道:“你将银钱取来,去购置些女儿家爱用的东西,记得挑贵的送去薛家。”
随后他又道:“将七妹妹叫来。”
卢七娘是卢大公子同母妹,与这个兄长关系尚佳,坐下后道:“听闻长兄有要事托付与我。”
“自然,你不是喜欢办什么品香看花的宴会,你近来寻个由头邀薛姑娘。”
卢七娘本想推辞,可看见兄长瘦削许多,终究是应下了。
翌日一早,薛韵便收到卢家的帖子。
风头浪尖,满城议论卢大公子相思成疾,她既然借口在家庙修行,便不该去。
那日若知车外的男人是卢大公子,她绝不会露脸。
卢家的帖子每日都下,换着花样来,大有一副薛韵不点头便不罢休的架势。
薛韵被卢七娘的执着搅得头疼,索性随意拿起一张帖子,命婢女回卢家的话。
卢氏簪缨之家,族中女儿用于宴请闺秀的园子亦精致,处处巧思,薛韵与卢七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敷衍地笑着。
倘若是以往,薛韵很乐意同这些高门贵女谈笑,可近日她实在烦躁。
谢元彻没了踪影,甚至京中盛传卢薛两家一年后便要结亲,他也没有半点动静。
平原公主邀她去府上几回,也不曾提及陛下,薛韵甚至想过去顾家碰一碰运气,可只是想想便作罢。
她觉得自己现在活似无头苍蝇乱撞,那人却在暗处看她狼狈。
纵使薛韵心知自尊不能换半个铜板,可不知为何,她偏因这突如其来的自尊心不肯低头。
宴上,卢七娘也看出薛韵走神,心道正好。
“你先前不曾来过这,不知这园子诸多妙处,”卢七娘笑着,吩咐婢女带薛韵游园,“我瞧你似是嫌闷,不若去前头水榭,张五娘拉了一帮人玩投壶呢。”
薛韵起身,随引路的婢女绕着曲廊向前,突然觉得不对。
“这似乎不是去水榭的路。”
那婢女回道:“这条路特意绕过花圃,姑娘们都爱走这条远路。”
薛韵心里渐觉不对,摸了摸袖中的小玩意,是赵旻先前送的,可以射出淬毒的小针。
果然,她远远便看见一男子身影,高大瘦削。
还未等她停步,那人便大步走上前。
“阿韵,”卢大公子十分不见外,唤薛韵闺名,见她面色骤变,这才改口:“是我方才唐突了,我只是……”
他面色涨红,竟是呼吸紧促,说不出半句话来,小心翼翼道:“我惹你生气了?”
薛韵后退半步,神色冷淡。
卢大公子情急,眼前美人好不容易得见,却不肯令他亲近半点,现下更是要转身离去。
他头脑发昏,竟上前一步想拽住她衣袖,还未碰见便手腕一痛,像被石头砸中了。
周遭分明无人,薛韵头回撞见这活见鬼的情形,心思一动,垂眼却见廊下碎石铺地,瞧不出什么名堂。
美人倏然一笑,引得卢大公子呆在原地,连手中要送出去的玉镯被抽走都不知。
玉镯无丝毫纹饰,看不出来头,且套在手腕,宽大衣袖遮掩得严严实实。
当着他的面,薛韵将那玉镯套在腕上。
露出的一截素腕胜雪,硬生生将美玉也衬得俗气,卢大公子喉咙发紧,只想变成镯子环住美人小臂。
薛韵唇角上扬,想起某个人也极爱送玉。
“我喜欢玉。”
说完,她便从石雕般的卢大公子身侧掠过,若无其事在园子内绕了一圈,回到卢七娘身边。
大昭崇佛之风日盛,这些闺秀平素也爱谈论佛理,今日宴会便是品檀香,一群人不知怎的说起佛经释义,卢七娘便遣人去请家庙中的僧尼前来解惑。
薛韵满心琢磨旁的事,无心理会他们,谁知有位擅相面的僧人见到她,竟道她命中克夫。
此言一出,众人皆缄默无言,薛韵冷笑一声:“这便是卢氏待客之道?”
卢七娘也面色难看,这些僧尼平素从不胡言乱语,今日竟对客人口吐不敬,说出去岂不是叫人耻笑卢氏无礼。
正巧薛韵想回去,顺势流露怒色,拂袖而去。
还未等她回府,流言便先一步到族中长辈耳中。
叔母亲自到庵堂,苦口婆心劝她少抛头露面,最好在卢家面前做小伏低些,“那和尚说你克夫,保不齐卢家又想退亲,这般好的亲事终归不易寻,你可千万把握好机会。”
薛韵心底轻嗤,乖顺颔首,将叔母哄走后继续敲着木鱼。
“当……当……”
她垂眸凝视木鱼,只觉自己就像这木鱼,动也不能动,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砸在身上。
慈眉善目的佛像下,薛韵指甲硬生生掐进肉里,鲜血淋漓。
等了整整三日,只听闻卢家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似乎是因为她。
可薛韵不关心,她只在乎谢元彻怎么还未寻她。
难道那日卢大公子手腕被击开只是意外?她不信。
幽暗庵堂内,她一袭缁衣,真像要青灯古佛伴余生,唯有伺候的贴身婢女上前时,才能听见她根本没有念佛经。
“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她顿住,抬眸看向钟儿,问道:“何事?”
“姑娘先前叮嘱奴婢,每过一旬便去赵姑娘家中看一眼是否有人回来,奴婢今早照例去了,远远的便看见炊烟,只是未敢登门叨扰。”
薛韵沉寂的眸色终于发亮,赵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