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韵素来不信怪力乱神,什么相面,背后必有人兴风作浪,她定要捉出那人泄恨。
能帮她的唯有赵旻。
想起赵旻,薛韵身上颓靡怨愤的气息一扫而空,许是好友实在令人安心,叫她觉得有此人在,未来艰难险阻都不必畏惧。
既然如此,向谢元彻低头便不算折辱自尊,而是能屈能伸。
钟儿眼见自家姑娘眉目中郁气烟消云散,又露出欲望带来的勃勃生气。
“走罢,我们去顾家。”
谁料顾氏却一片死气沉沉,行走的婢仆皆小心翼翼,动作轻得诡异,薛韵连顾老夫人的面都没见着。
顾老夫人的婢女为难道:“老夫人起不了身,现下还睡着呢。”
薛韵来前递了帖子,说明顾老夫人已病得无法控制清醒的时间。
“那我不叨扰了,”薛韵拿出一卷手抄佛经,“这是我为老夫人尽的一点心。”
婢女收下经书,忽然对着薛韵身后道:“公子?”
薛韵转身,不知顾渊何时进来,无声无息鬼似的。
他一袭朱衣,像刚从宫中回来,眼下乌青浓重,眉峰紧蹙,静静看着薛韵,问道:“薛姑娘来此,不止为了家母罢。”
薛韵坦然道:“我想见陛下,却不知如何寻他。”
“薛姑娘不是已经托平原公主打听过了么?”顾渊面无表情,“陛下近来有要事。”
薛韵紧抿着唇,谢元彻果真一直盯着她,就是不露面。
“敢问是何要事?”
说完她便意识到逾越了,垂眼道:“罢了。”
“陛下的事,我不便多说,”顾渊突然开口,“或许你可以问赵旻,她师父死了,想必痛不欲生,你可以趁机打探消息,人在脆弱时最不设防。”
薛韵面色骤变,冷冷看着顾渊。
“她师父死了?何时?”
顾渊紧抿着唇,脸色惨白,“不知道。”
薛韵突然问:“你见过她?”
“不曾。”顾渊矢口否认,快到有些狼狈。
良久,她颔首:“我知道了。”
回薛府路上,薛韵一语不发,钟儿关切道:“姑娘是不舒服么?怎的脸色这样白?”
她瞥了眼钟儿,轻摇头道:“待回去后,你将我笔墨取来庵堂,对外说我闭关诵经一夜,谁也不许打扰。”
薛韵独自坐在庵堂内,在纸上写下几个词。
风雨阁,赵旻,玉面扇……这种江湖事竟会引得顾渊特意提及,谢元彻近来忙的事会有这有关么?
她半眯着眼,蓦地想起赵旻提过她师父的名字。
顾潜。
薛韵睁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又想起老夫人的种种异样。
世上能杀得了赵旻师父的势力屈指可数,风雨阁便在其中,她记得赵旻曾偶然提及风雨阁与宗室关系密切,再思及先前族兄私下愤懑抨击河间王不敬天子。
她陡然想通,待天刚亮便命人备车,准备见赵旻。
偏马车刚出府,便被人拦住。
薛韵一看,竟是平原公主府的人,她随公主家仆入府,一进厅堂只见四下无人,公主的影子都看不见。
一道身影自屏风后出现,那年轻公子着绀青锦衣,玉面丹唇,含笑微微。
“阿韵,许久未见了。”
薛韵蹙眉,谢元彻先前从未唤过什么阿韵,听着倒像是在讥讽她与卢大公子交往亲密。
薛韵想通关窍后急着去见赵旻,她怕好友寻死,也怕风雨阁对好友下手,此刻却被谢元彻缠住,心里不由一阵焦躁。
她压下心思,道:“我还以为,陛下彻底忘了我。”
“怎会忘了阿韵,”谢元彻眉目看不出喜怒,语气悠闲,“只是近来麻烦太多,冷落了你,你莫要怪罪朕。”
薛韵上前半步,细细望着他,倏然笑道:“我若偏说怪罪呢?近日我也是麻烦缠身,那卢大公子纠缠不清,惹人厌烦得很,陛下又不在身边,我满腹心思都不知同谁说。”
“是他纠缠不清么?”谢元彻眉梢扬起,没有半点介意地笑言:“那朕该治他的罪了。”
他突然顿住,盯着满腹牢骚的薛韵不语,直看得她心里发凉。
“薛韵,你就这般着急见旁人?”谢元彻居高临下地垂眸,“赵旻比朕还重要么?让你都没心思敷衍朕了。”
在谢元彻眼里,薛韵那点伪装堪称稚嫩,此刻更是拙劣不堪。
“赵旻是我的朋友。”
“朋友?大家闺秀竟和风雨阁的杀手做朋友,”谢元彻心底不适愈发浓重,“你想利用她做什么?”
“我与她机缘巧合之下相识,并无利用之意。”薛韵被帝王陡然凌厉的目光压得后退半步,硬着头皮继续道:“若陛下无事,我先退下了。”
“朕未曾允你离去。”
谢元彻脸色彻底压不住,他不信薛韵的话,她这样的女子怎可能真心待谁,倘若赵旻没有利用价值,薛韵凭什么关心她?
他平复心绪,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摸了摸薛韵的脸。
“薛韵,朕实在喜欢你,可朕又不喜无用之人,告诉朕,你都从赵旻那里知道了什么?”
薛韵问:“我是无用之人么?”
“你可以证明给朕看。”
谢元彻说完,见她眼神微暗有点后悔,可想起她与卢大公子谈笑风生,心肠又硬了起来。
薛韵颔首,转身便走,谢元彻肆无忌惮盯着那道背影,压根未察觉到自己目光痴痴的着迷。
顾渊走到皇帝背后,见他半晌没有察觉,轻咳一声。
“陛下,那日在卢家胡言乱语的和尚背后并无人唆使。”顾渊有些迟疑,“那和尚相面极准,恐怕……”
谢元彻唇角微笑淡下,打断他的话:“朕不信这些。”
*
薛韵见到赵旻时,步履禁不住快了些。
眼前人清瘦了许多,眸中好似多了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亮得惊人。
一瞬间,薛韵甚至怕赵旻会去寻死。
她太恨了,恨到仿佛生命唯一的价值便是燃烧自己的血肉,拽着仇人进阿鼻地狱。
薛韵原本想问赵旻:“你还好么,若有危险可以到薛府。”
可她改了主意。
这样灼灼燃烧的魂魄,足以烧干净魑魅魍魉,她应该相信赵旻。
她唯一要做的,便是警惕过度的恨令人走向自毁,她得给赵旻找点事做。
于是,薛韵言辞恳切,握紧挚友的手。
“我需要你,阿旻,帮帮我。”
约莫半年后,赵旻将风雨阁与河间王勾结的罪证递给薛韵。
彼时她站在亭中等待,挚友自树梢飞下,花落如雨。
赵旻还有事在身,匆匆离去,薛韵打开信,只看了一眼便命钟儿放进箱笼最底部,好生锁起来。
谢元彻不曾说谎,他不喜无用的人,但还有一句他忘了说。
但凡他这种专断的帝王,都不喜女人插手政事。
何况大昭有中宗朝太后乱政之祸,帝王皆警惕后妃干政。
薛韵甚至在心里想,倘若谢元彻知道她有本事拿到河间王的罪证,会不会想杀了她。
翌日,她坐在彭城王的醉云楼。
谢元彻来时甚至未换件常服,一袭玄色衣衫,其上绣金龙纹万分惹眼。
他泰然自若道:“阿韵说要向朕证明自己乃有用之人,可是赵旻给了你什么?”
薛韵摇头,“赵旻什么也没有查到。”
谢元彻眉梢微扬,略带诧异地看了眼她,转瞬想通什么,突然笑起来。
“你怕朕疑心?”
薛韵亦笑,“我哪敢欺骗陛下,让陛下认为我有用又不止这一个方法。”
整整半年,谢元彻找她越来越频繁。
甚至五日前,朝中有大事需议,就连族兄也将近午时才下朝回家,当夜谢元彻竟有空来寻她。
薛韵仰脸看向身侧的男人,示意他俯身靠近些。
见她红唇一张一合,谢元彻心尖作痒,毫不犹豫垂首,听她又要说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言论。
少女忽然抬手,宽大袖口滑落至手肘,露出雪白小臂,毫无畏惧地勾住天子脖颈,红润双唇花瓣似的,贴紧他的脸颊。
谢元彻只觉心快要飞出胸口,完全没想到她如此大胆妄为,嘴唇微动,一句“放肆”硬生生咽了下去,舌根止不住分泌津液。
天子心底很是唾弃自己现在的模样,像瞧见肉骨头的狗,对着薛韵流口水。
但他舍不得将她推开。
薛韵呼出的热气有些湿润,贴着他面颊,就是不往唇角靠近,反倒微微偏头,咬着耳朵道:“陛下,家中无人唤过我阿韵,我小字唤晖容。”
“陛下,逗弄我一个孤女去寻什么罪证有意思么?”她齿间突然用力,咬得谢元彻闷哼一声,“什么有用无用,陛下就是想看我承认自己无用,哭着求你纳我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