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聪明人示弱,却不喜欢薛韵揣摩天意后藏心思。
现下,那股薄怒不知从何而起,让他克制不住。
薛韵低声道:“陛下恼我一人就是,为何要迁怒旁人。”
“朕为何要恼你?又迁怒了谁?”谢元彻似笑非笑,双眼微眯。
被隐瞒的恼怒被妒火取代,世上竟有人能叫薛韵这般上心,倘若赵旻是男人,他必要将其千刀万剐。
“赵旻当初发现阁主罪证,问我是否要交予陛下,我却想着她一介江湖人,得知天家丑闻未必是好事,倘若陛下要灭口又该如何,便让她将手中证据毀了佯作不知,倘若阁主事发便逃离风雨阁,以免受到牵连。”
谢元彻看着她,目光愈发寒凉。
薛韵低垂着头,泪水涟涟,“是我不顾大局,未能及时将贼子事告诉陛下。”
一滴滴泪水落在皇帝绀青衣料,洇出深色的水痕。
“又说谎,”谢元彻神色软了些,“你分明是怕朕不喜女子干政,因此不肯让你进宫,这才毀了罪证。”
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薛韵胆子大到敢将亲王谋反的证物放在闺房箱笼里。
“我……”薛韵紧咬着唇,死也不会认下这份指控,扑进他怀里道:“我不怕你不让我进宫,谢郎,我是怕你再也不喜欢我了。”
“天底下可怕的事有千千万万种,堕马溺毙重病……我都不怕,我只怕你心里再也没有我了,你宫中那么多妃嫔,我却只有谢郎一人,”她呜咽着诉说,情意绵绵异常真切,“你不来见我时,我总疑心你在后宫忘了我,左右你少我一个也没什么的。”
谢元彻瞳孔微震,脸上最后一点冷意也尽数消融,心尖莫名酸痛,想张口斥她又胡说,却道:“你又是哪里听的流言。”
他喉咙发紧,怀里的人伤心欲绝,像被他吓得彻底不敢动弹,只压抑着抽泣。
“什么忘了你,莫说有你后,便是先前朕也没有时间去后宫。”
薛韵道:“果真不是因为我才不去。”
谢元彻被堵得半晌无言,额头竟冒出层薄汗,叹息道:“阿容在疑心什么,世上竟有你这般会折腾朕的人,单欺君之罪你便不知犯了多少次,朕却从来宽容,你还不懂么?”
他说完又长叹,落在薛韵耳中格外清晰。
“原来我做的那些,只是不懂事地折磨别人,”薛韵眼里又含着一汪泪,“倘若我为男,陛下为女,我为尊,陛下为卑。陛下也会辗转反侧,时而大胆时而退却,陛下也会揣摩我每句话,因我偶然寡言而忐忑,陛下也会怀疑我会冷淡,而故意娇纵地发脾气试探我,见我只是笑才能放心睡个安稳觉。”
“若是男女尊卑颠倒,”她深深看向天子,“谢郎,我定舍不得用你挚友性命相恐吓。”
薛韵在责怪他,谢元彻喉咙发紧,被她一番话搅得眩晕,一时不能言语,只下意识抱紧她。
“阿容,是朕错了。”他呼吸急促,近乎无措地恳求她的原谅,停止用眼泪责怪他。
“朕怎会不喜你,怎会舍得你辗转反侧不能安寝,”谢元彻低下头,双唇紧贴她湿漉漉的脸颊,含混不清地安抚,“你在怪朕薄情寡义,旁人若这样说倒也罢了,你这样说竟不啻于诛心。”
谢元彻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偶尔出宫听别人戏里情深只觉恶心,现下只恨自己嘴笨说不出。
他脑中一闪而过某些事,譬如薛韵说她辗转反侧,可朱衣使数日前道薛姑娘平素夜里睡得沉。
他闭了闭眼,忘记这些,转瞬沉溺在薛韵温软娇媚的嗓音里。
“风雨阁还有用,朕也不会动赵旻,都是朕唬你的,”谢元彻抿了下唇,“阿容总是骗朕,朕也怕你虚情假意,你与旁人总比与朕更为亲近,实在是……”
他还不曾说完,便见怀中人又惊又喜,眸子被水洗过似的,满脸泪痕未干便笑得眉眼弯弯。
“原来谢郎和我一样。”
哭过后微哑的声音竟格外动人,谢元彻心尖被戳了下,扣她腰肢的手指不由抽搐着捏紧,追寻她两瓣红唇,尝到滋味后如坠极乐。
半晌过去,一道与谢元彻颇为相似的寒凉声音响起。
“皇兄,臣弟好似打搅了好事。”
一少年懒散倚门,唇角挂着淡然不屑的笑,显然对皇兄在外面偷香窃玉的行径很是不耻。
此人正是谢元慎,他想在去往封地前再见皇兄一面,熟料皇兄忙得压根不见他,还斥责:“又不是稚童,你若怕守不好河间,朕便换个人去,难道你见朕一面,便能镇得住河间盘根错节的豪族了?万事总仰仗朕像什么样子。”
被训斥一通后,好不容易逮着皇兄不忙,宫中竟见不着人影了。
到处寻找,终于在彭城王的地盘寻着了,谁料竟是在女子身上消磨光阴。
谢元慎只当皇兄怀中的女子是哪个貌美歌姬,不由蹙眉,方才皇兄陶醉其中的模样,活像昏了头的普通男人。
在谢元慎出声的刹那,天子便怒极,将手边杯盏直直砸了过去,在门边留下一个凹坑。
薛韵先是将头埋在他怀中,旋即回头瞥了眼。
与谢元彻六七分相似的面容,应该是河间王。
在她回首刹那,谢元慎唇角不屑的笑意凝住,略一愣神的功夫,又是只杯盏砸了过来。
“滚回宫去。”谢元彻饱含怒意。
见皇兄真不痛快,谢元慎才乖觉离开。
“河间王与你生得很像。”薛韵轻声道,“也都爱笑。”
那种冷冷的毫不在意的笑,简直一模一样。
“你看见他了?”谢元彻突然不痛快,“朕与他并不相似,他还是小孩子心性。”
薛韵问道:“河间王看上去与陛下很是亲密,和寻常人家的兄弟似的。”
今日皇帝未带朱衣使,只带了身边侍宦,他们竟阻拦不了谢元慎,可见平日皇帝应当很纵容这个弟弟。
“毕竟是一母同胞,”谢元彻顿了顿,“先帝子嗣数十人,同母兄弟便显得珍贵。”
他不大想提那些兄弟,低头用唇轻碰薛韵的脸颊,“阿容往后多给朕生几个孩子,你我子孙绵绵。”
“子凭母贵,哪怕阿容只有一个皇子,朕也会给他最富庶的封地,待朕百年后,阿容可以去封地自在逍遥。”
薛韵听见封地,心里暗自咬牙,所谓封地,当不成皇帝的皇子才会有。
她垂眸,低声道:“若真有那天,我就让赵旻寻一瓶毒药,和陛下一起走。”
谢元彻怔愣,理智明白薛韵不是这样的人,可忍不住思及她情真意切的剖白,告诉自己万一是真的呢?
他搂着怀中人,怜惜道:“阿容莫要说傻话,你陪朕走,孩子该怎么办呢?”
说完,薛韵便捂住皇帝的嘴,道:“陛下一点都不忌讳。”
沉默片刻,她才又道:“陛下不是说了,孩子在封地做逍遥亲王,哪里还需要我呢?”
谢元彻亦陷入沉默,只有刚登基的新皇要筹谋镇住各方势力,压住旁人蠢蠢欲动的心思,需得母族的力量相助。
良久,谢元彻轻拍了拍薛韵,柔声道:“罢了,是朕胡言乱语,不说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