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宵月抱着胳膊,轻快地吹了一声口哨:“没有啊,我一直都很开心啊。”
他笑笑,没应声,伸手挠了挠猫下巴:“走吧。”
澜山森林公园是省内最为著名的风景区之一,适逢周末,从省城前来爬山打卡的上班族不在少数。
梁宵月见他背着个包,鼓鼓囊囊的,有点好奇:“背那么多东西,不重吗?”
陈清川把肩带调松了一些:“还好,只有天文望远镜和水。”
澜山的海拔处于中等水平,梁宵月的耐力好,一路上蹦蹦跳跳的,精力充沛。
倒是陈清川看起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一个人,体力充沛,背着包爬了半天,走路连气都不带喘。
爬到中途,梁宵月找了处黄琉璃瓦的凉亭小憩,扶着石栏杆往下看,雾气弥漫,树木葱郁。
偶尔风吹过树梢,叶子哗哗得响,远远望去一阵绿浪翻涌。
“陈清川。”她忽然喊他的名字。
陈清川从石凳上起身,抬腿朝她走来。
“我们休息一会好不好?我好热又累。”
“好。”
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这里有风,会凉快一点。”陈清川侧了侧身给她让出点位置,示意她站过来一些。
梁宵月配合地挪了挪脚步,站到他身侧。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陈清川的灵魂是一棵树,挺拔而笔直,对外界的风雨不为所动,但却偶尔会给路过的松鼠,鸟雀提供庇护。
梁宵月抬头看看他,站得近,反而感觉到他整个人身上都有一温润平和的气质。
想到此处,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其实和你待在一起,也挺开心的。”
“是现在,还是以前?”
陈清川低下头,视线朝她看了过来。
这下轮到梁宵月支支吾吾了:“现在吧。以前你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数学题……”
“我有那么可怕?”
他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栏杆。
“不是……”梁宵月绞尽脑汁在想形容词:“就是给人一种很严谨认真的感觉?”
陈清川并不相信,再次开口时,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到底是严谨认真,还是古板小气?”
他是会读心术吗?
她极力地解释:“我是想说,你看起来很踏实靠谱。”
陈清川笑了笑,反问道:“是吗?”
梁宵月点点头:“我不累了,我们继续走吧。”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天色朦胧,是接近一种深色的蓝。
陈清川从包里取出三脚架和天文望远镜,开始简单地组装。
他搭建好望远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要不要过来看看?”
梁宵月凑前蹲下身,往玻璃镜片里看了看。
漆黑的夜空一下变得清晰起来,视野中出现了一团朦朦胧胧的七彩光晕,看起来有点像蝴蝶的翅膀。
“这是什么星云,看起来红红的,像蝴蝶一样?”
“猎户座?”
梁宵月上网一查,图片果真和肉眼看见的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都没有看。
“我小时候无聊,经常会用望远镜看星座,慢慢的就熟悉了,而且每个季节的星座不一样。”
好吧,要是换做她,无聊的时候就会去厨房捣鼓食材。
“能不能和我说一下,为什么喜欢天文?”
这是她一直好奇的问题。
“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同的。”他想了想,解释道:“我喜欢天文,就像你喜欢烘焙,这两者本质上是一样的,没有高低之分。”
梁宵月又拿望远镜看了看天空:“可能吧,但星星对我而言,就是星星,不会再有任何别的意义。但对你而言,也许它们每一颗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说实话,我有时候真好奇你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他是世俗意义上的学霸,相貌身段出众,偏偏家境又好,从小在赞美声中长大。
这样的人生恐怕没什么烦恼了吧?
但陈清川却不以为然:“恐怕没你想象得那么好。”
“你是认真的吗?”
“嗯。”
“可是你成绩很好,家境又不错,长得也好看,这样也会不开心?”
是不是有一点不知足了。
“可这些只是标签而已。去掉了这些标签,我一无所有。”他垂下眼眸,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更何况真正在乎我的人,已经离开了。”
“那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陈清川静默不语。
说记得未免太自信了,外婆去世的前两年,他还能清晰记得她的一切。比如她的眼珠是淡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两颊的法令纹会加深;她喜欢坐在沙发靠窗那一边的位置,边晒太阳,边看文献。
但这些细枝末节都随着人的离开,而迅速褪色。
他为数不多鲜明的记忆,是在二年级的那一个下午。
班主任和校长一起把外婆叫进办公室。
外婆的名字叫彭遥,她那天穿着淡青色的旗袍,盘着头发,带着细框的老花镜,看起来一丝不苟,温婉可人。
班主任和校长一起当着彭遥的面,建议给他跳级,以陈清川的天赋和智商,不出意外的话,他十六岁就能去到顶尖的大学。
早上大学,也许人生的进程就能比普通孩子快一倍。
可彭遥听了这话,表情一下就变了,明确地表达了反对:“清川能把课本上的知识弄明白,作业做对,说实话我已经很开心了。
至于跳级,我是不赞同的。学习是一辈子的事情,不争朝夕。而且人生不只有学习,他需要和同龄的孩子接触玩耍,需要去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事,这些都比成绩重要太多了。”
班主任和校长面面相觑,头一次见家长反对跳级的。
于是,陈清川的童年只要是做完了作业,弄懂了错题,就可以自由玩耍,看动画片,吃零食,包括看小说看天文学的书,彭遥从未干涉,只是笑眯眯地支持。
在外婆眼里,考出好成绩是有意义的,但吃冰激凌,对着天空发呆也是有意义的,两者之间并不能相互比较。
这种宽松的成长环境,让他在初中的时候,就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往事早已随风散去,但彭遥给了他比记忆更宝贵的东西。
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无形之中塑造着他的生命轨迹。
下一秒,梁宵月的话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