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弥尔的一天往往从佣兵们晨练时发出的鬼哭狼嚎中开始，噪音无孔不入，让她偶尔怀念佣兵团还只有她和瓦莱娜，塔瓦，勒脖子的日子。

后来塔德菈也加入了佣兵团，但那孩子很安静，不会跟着那群聒噪的家伙一起大喊大叫消耗精力。通常来说，那时候的她只需要在早上被吵醒时随手拿起布包、枕头……或者随便一个什么东西，往帐篷外一丢，就可以制止勒脖子的烦人动静——哦，现在该叫特拉克，不过有一说一，还是那个外号叫着更有意思。

再后来佣兵团的规模越来越大，她们这些老成员免不了要带新人，订规矩，连举止行为都要收敛些，总不能丢了老板的面子，尽管她从未如此要求过他们这么做。

虽然明面上瓦莱娜仍然是「厄里息斯」的大姐头，但老成员或多或少都知道，这个团队有另一位无法缺少的核心。

哪怕并非所有人都知晓她的名字，也明白在见到类似身影时绝不能有任何不敬。

特芙努特，明明初见时还是那样一个茫然的小孩子，带着一身的血污，不知道从哪个炼狱跑出来，一头撞在了特拉克的腿上，被他们捡起来擦擦脸，塞进了货物堆里。

这样的孩子在沙漠不多也不少，纷争与死亡是佣兵生活的主旋律，他们将这孩子卖给来历神秘的组织时也并什么多余的情感——哪怕不被卖去那里，在沙漠深处这样的一个孩子也无非是两种结局：死亡或成为猎鹰。根据她的身体素质来看，前者可能性大些。

谁能想到命运后来会书写如此多的转折，而今回望过去，她的身世早已被覆上层层叠叠扑朔迷离的传奇色彩。

利弥尔仰躺在沙丘上，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试图摒去远方传来的噪音再睡个回笼觉，却先一步听到了熟悉的大鸟振翅声。

她认命般爬起来，却在看到前来送信的赤鹫时愣住。

“石榴？”对着这位稀客，利弥尔露出惊奇的神情，她还以为会是佣兵团的其它事务，没想到是老板直发任务。

利弥尔拆下赤鹫腿上的纸条，看到其上内容时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捏着皱巴巴的字条，一遍又一遍反复确认着字迹和内容，某一瞬间仿佛终于理解了纸条的内容，将纸条紧攥成团握进手心，大步走向营地之外。

在纸条写明的地点，烈阳之下，被紧缚双手的男人汗流浃背，大颗汗水一滴又一滴坠入沙土，祈祷着不论什么意外都好，让他结束这场煎熬——直到他见到那疾步而来的佣兵身影，在那张脸上见到熟悉的影子，以及压抑着怒火的眼睛，久违的剧烈恐惧突然席卷全身。

他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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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赛索斯抵达须弥城时太阳已经彻底升起，高悬于空。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擦肩而过几位穿着教令院学者服的学子，只是已经不再戴着叶片样子的虚空终端。

前来接引的是一位戴着宽大帽子的短发少年，身上服饰与须弥服饰款式大有不同，看去更像书籍中提及过的稻妻款式。

面对不算热情的少年，赛索斯率先开口问好：“你好你好，是由你来带我们去见小吉祥草王大人对吗？我是赛索斯，旁边这位是特芙努特，我该怎么称呼你？”

少年停顿一秒，似乎想到什么，表情有瞬间的别扭，但很快被掩盖过去，捏着帽檐平淡开口：“叫我阿帽就好。别在这些无用事上浪费时间了，走吧。”

少年语毕，转身带路。

这名字听着不像真名，不过倒也不重要，相较之下，他给我一种强烈的……无法言明的感觉，仿佛有什么违和的东西被我忽略了，但细想之下，又好像只是我的多虑。

比起我，赛索斯看起来对这位阿帽同学——看样子像是学生——很感兴趣，只是可惜，没聊两句我们就已经抵达了净善宫。

小吉祥草王与我上次见到时外表没什么差别，却总感觉更从容了。我们简单进行了交流，省去一些冗余繁琐的社交环节，尽量在中午之前完成了基本的交流和约定。

走出教令院后赛索斯活动一下身体，作为负责交流的主要对象，他今天实在说了太多话，此刻感到疲惫和口干舌燥也很正常。

「要先去兰巴德酒馆吃点东西吗？」我问。

“好啊，忙了一上午确实有点饿了。”赛索斯轻快应答到：“特芙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点一份雨林沙拉吧，很久没吃了。」

说着说着，街道似乎有些格外喧哗，我们扭头望去，风纪官正押送穿着学者服的犯人经过，一旁跟着位个子高挑的佣兵，奇妙的组合搭配引得路人纷纷抱之以注视。

赛索斯打算接话的嘴突然卡壳了，目光落在那佣兵的身上，随后又落在不知道被打了几拳但总归是鼻青脸肿的学者脸上，好一会儿总算看出些熟悉感。

“那是……利弥尔和哈提木？”

我略带惊讶看他。

「记性真不错。」

“再怎么说也是被扣押最久的家伙，我有印象不是很正常吗。”赛索斯双手抱胸，“我说你之前特地询问风纪官位置去送东西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利弥尔吗？”

「是为了解决早就该解决的问题。」我回答：「这家伙都在缄默之殿吃白饭多久了，一个背叛者，我能容忍到现在他真该去感谢利弥尔。」

赛索斯调侃道：“哈哈……比起感谢，看起来利弥尔更乐意再多打两拳。”

「没多打两拳恐怕是为了方便风纪官还能认出人吧。」

我汇总了这些年哈提木违反教令院戒律的行为，包括且不限于论文造假、学术剽窃、倒卖书籍……更何况他也是参与教令院造神计划的一份子，哪怕没有之前那些，光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虽然利弥尔自己总说已经不再期待教令院的审判和公正，但真正将选择的权利交给她时，她还是做出了我意料之中的选择。

当年她父亲的论文结果经过多年更新迭代，已经被校正更新过多次。正如利弥尔所说，没有那么多人会在乎一个名字的小小变动，它的变动或许甚至不如今日在街头引起的骚动。

对从未有所接触的人来说，这些名字也不过象征某一个答案的加分点，一串略显复杂并无规律的字符组合。

但如今的利弥尔还是选择了修正书页角落的名字。

多年前的教令院拒绝了固执站在门前抗议的孩子，那孩子便也拒绝了那扇不平等为谁开启的大门。

但是现在的圣树舒展枝叶，尝试平等垂荫于渴求之人，那个孩子也不再是孤零零的影子，她有勇气也有底气再次尝试扣响大门，为自己和家人求得早应获得的公正。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我与利弥尔的视线远远对上，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朝我露出一个笑容，和以往的每一天都无不同。

失败了也没关系——以为我会这么说吗？当然不。

一切道路只会通往一个终点，我向你保证，那一定是成功。我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再留遗憾。

于是我也朝利弥尔笑了笑，不再关注嘈杂的街道，牵起赛索斯的手。

「看起来去兰巴德酒馆的路暂时会有些拥挤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嗯嗯？去哪里？”赛索斯下意识回握我的手，同我一起穿越人潮，走下台阶，最后停留在奥摩斯港的小吃摊位前。

今天的天气不错，阳光下吹拂脸颊的风带有海水清凉的气息，被风鼓动的船帆与小摊棚布猎猎作响的声音一同传入耳中，孩子们欢快地从我们身旁跑过，鼓起脸颊吹响海螺形状的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