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腐腥的气息沉沉裹着整片幽暗雨林。

参天古木的枝干交错缠绕，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将天光彻底隔绝在外，四下只有无尽沉黑，偶有几点幽蓝萤火，悬浮在弥漫的薄雾之间，明明灭灭。厚厚的腐叶铺满地，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沉闷湿软的咕叽声响。

阴影深处缓缓动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盘根错节的树根暗影里缓步走出。墨色长发垂落肩头，肤色是冷调的苍白，额前隆起一对漆黑弯长的魔角，棱角冷硬，泛着暗沉沉的哑光，如同淬过无尽长夜。

他一身玄色长袍，衣摆拖过腐叶，沾了细碎的青苔，衣料上暗纹如蠕动藤蔓，在微弱荧光下隐隐流转。

周遭蛰伏的毒虫、妖虫感知到他的气息，尽数噤声，慌忙钻回泥土，不敢再发出半点响动。

男人停下脚步，抬眼，猩红狭长的眸子穿透重重雾霭，遥遥望向千里之外魔山上那座辉煌的魔宫。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低沉的嗓音混着林间湿风，轻轻散开。

“这一日，我已经等了太久。”

他垂落修长的指节，指尖萦绕着缕缕浓郁的黑雾，魔气翻涌间，带着积年累月的刺骨恨意。

“当年欠下的债，被毁去的一切。。”

男人眸光骤然沉戾，猩红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字字寒凉，掷地有声。

“属于我的仇，我必一一讨回，分毫不差。”

雨林死寂，风声呜咽，层层黑雾随他的怒意汹涌翻涌，周遭的萤火瞬间尽数熄灭，整片幽暗林地瞬间坠入无边死寂。

就在这时，静谧的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婉转妖娆、带着慵懒媚态的女声，轻悠悠穿透沉沉黑雾。

“尊上既然筹谋已久，万事俱备，为何迟迟不动身？”

枝叶簌簌轻晃，漆黑树影缓缓分开。

一名身着墨红织纱长裙女子缓缓走出，裙身绣着暗黑色牡丹纹路，步步生幽魅妖气，乌发如瀑，眉眼艳绝又带凛冽冷意。不同于寻常妖媚，她气质沉郁诡谲，周身萦绕着独属于黑牡丹的死寂花香，馥郁冷冽，压过了林间所有腐腥气息。

她微微躬身，姿态恭顺，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三界松动，修真界防备空虚，旧敌根基不稳，正是尊上重临魔宫、清算旧债的最好时机。”

黑牡丹抬眼，望向千里之外巍峨悬空的魔宫圣殿，红唇轻启，音色妖娆清冷：“您隐于雨林韬光养晦多年，布下无数后手，万事俱备。如今良机在前，为何还要逗留于此？”

黑袍魔尊垂眸，猩红眼眸敛去翻涌的戾气，恢复一片幽深淡漠。他收回远眺魔宫的目光，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衣摆沾染的青苔，语气淡漠无波。

“急什么。”

“百年棋局，差的从不是时机。”

他缓缓抬掌，一缕精纯魔气腾空而起，化作无数细密黑线，隐入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监控着三界所有动静。

“我要的从不是仓促夺权，是全盘皆输。”

“我要昔日欺我、叛我、辱我的所有人，亲手跌下神坛，亲眼看着他们坚守的道义、秩序、权位，尽数崩塌。”

黑牡丹眸光微闪，瞬间了然，轻笑一声，妖冶的眉眼染满寒意：“尊上心思深远，是臣僭越了。”

“只是魔界众部早已翘首以盼，各方势力蛰伏待命，只等尊上一声令下，便可即刻起兵。”

魔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尽阴鸷的笑意，魔角在幽暗里泛着冷光。

“再等一阵。”

“待中原鬼节来临，人间阳气最衰、三界阴阳颠倒之时。”

“届时，我便亲手归来，夺回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

竹林里的烧烤余味还未散尽。

白日酒肉欢闹，炭火早已冷透，石桌上还留着果核、空了大半的粗陶酒盏，竹签散乱堆在角落。月光穿透层层竹叶，落在满地狼藉之上，还带着一丝烤肉残留的油脂香气。

渡云提着水桶，正安静收拾昨夜的残局。蓝衣素净，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清瘦手腕，山泉冲洗着沾了油迹的木盘。

秦木木和闻彤提着竹帚过来帮忙清扫。

“白日吃得尽兴，就是这摊子收拾起来费功夫。”秦木木一边扫竹签，一边低声笑，“说起来，烛夜喝多了，抱着一根啃剩的兔骨头，念叨了半天，说下次还要再烤。”

闻彤轻轻整理果盘，笑道：“不开玩笑，我哥做的东西就是好吃。”

不远处，左烛明沉默扶着醉意沉沉的左烛夜，一步步缓步上楼安置。

渡云洗净碗盏，整齐收进橱柜，刚一转身，便见少年静立门框。

谢玦背着满身月色，红衣敛尽锋芒，静静倚在门边望着他，眉目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情绪。

渡云微微一怔，轻声道：“不是让你先回屋歇息吗？”

少年嗓音清浅温软，乖乖应答：“等你。”

渡云抬手拭干指尖水渍，缓步走近，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手，温声打趣：“喝醉了？怎么突然安静成这样。”

谢玦头顶雪白的兽耳微微耷拉着，语气执拗又软糯：“我没有。”

渡云眼底漾开浅淡温柔：“不开心？”

少年垂着眼，乖乖承认：“有一点。”

渡云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捏了捏他蓬松柔软的兽耳，低笑逗他：“堂堂魔尊大人，也有闹小情绪的时候？跟哥哥说说，为什么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