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所处的空间,比之刚刚已然算得上狭小的炼金室更加逼仄。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起到了微乎其微的照明作用。可你宁愿没有这些光亮,这样便不必看到如此可怖的景象。
你脚下踩着的液体根本就不是水,是一滩蜿蜒积聚的殷红血液。靠着墙壁的四周,摆着大大小小的各种刀、锯子和斧头,刃口残留着一些褐色的干涸血渍,以及红白交错的碎屑。你完全不敢细想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房间的中央,同样摆放着一张桌子,或者说,铁质的台子,正挑衅般反射着凛凛寒光。上面摆放的也不再是无害的玻璃器皿,取而代之的是人的断臂残肢。
这些尸块中的一部分,被针线仔细地缝合了起来,看起来像半具怪诞的、又完美到诡异的无头男尸。
近日以来发生的、听说的许多事纷纷串联了起来:变态的分尸杀人犯……精明的萨赞对你们家的穷追不舍……以及,你母亲不让你涉足地下室的真正缘由……
虹膜上呈现的色彩开始扭曲、变形,你仿佛被猛地抛入两块巨石之间,被无情地碾作黏糊糊的肉泥。
你听到了大地轰然崩裂的声音。
“你都干了什么……”你气若游丝地嘟哝,巴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从未进入过这个令人作呕的房间。“你都干了什么啊!”随即,迟到的情绪洪流将你的心理防线冲垮,你崩溃地嘶吼,如此质问你的母亲。
事情已然败露,深知遮掩无用。瑟琳希亚也不再徒劳地与你白费口舌。她极为平静地返回了停尸台旁,继续她未竟的工作——缝合血肉。亮闪闪的银针扎过表皮,白色的线再穿出来时就浸成了红色。
“别害怕,宝贝。”豆灯映照着她的脸庞,金色的双眼像蜂蜜似的润泽。
她语调温柔,你则毛骨悚然——为何在这时候,她才真正像个母亲呢?神情慈爱,气质宁静,简直像是在为她的孩子缝制衣衫。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顺手清理了一些杂碎,再将他们废物利用罢了。”瑟琳希亚的声音似乎离你很远。
眼前天旋地转,你只有扶住墙壁才不至于摔倒。
见你久久无言,你的母亲便接着说了下去:“这就是我一直在进行的研究,而我今天可以自信地告诉你——它就快看到成果了。”
你的心口闷痛,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料,一说话,便无法控制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什么成果?”
而你的母亲,她根本不在乎你此刻濒临昏厥的状态,只是骄傲地讲述她的“成就”:“我已经清楚可以复活他的方法了!只需要完整的身体、本人的头颅以及一颗鲜活的心脏,已然归树的灵魂便能被召回尘世,如常生活!”
“原本,一具较为完整的尸体可能还附着着先前的灵魂,会遭到反噬,所以需要切割后再拼装。而经过实验,稀人的身体明显是最合适的,融合是他们的种族天赋,对外来部位的排斥也最轻微。万事俱备,接下来我只需要出发到雪山找到他的残躯……腐坏了也没关系……只要接到完整的身体上……血肉便能再生!”
讲到激动处,她的语速愈发快,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一定不喜欢我这样吧,宝贝。但没关系,我保证没有滥杀无辜。拿来做材料的家伙们,绝对个个死有余辜。”
“他为黄金律法战死……那些人享受着律法的恩泽,难道不应该向他们收取一点报酬吗?能为英雄的复生贡献绵薄之力,于渣滓而言,何尝不是无上荣光……”
她絮絮叨叨,像是在同你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到了这个地步,你的心宛如被浇了冷水的火塘,燃不起一星半点和她争辩、劝她迷途知返回头是岸的欲望。
“瑟琳希亚,你是不是恨我?”你笑了,平静地如此询问道。
“什么?”闻听此言,陶醉于滔滔不绝中的她终于回过神来,疑惑不解地望着你。
“别这么说,宝贝,你是我的女儿呀?我爱你还来不及,恨又从何谈起呢?”
喉舌间像是藏了一支羽毛,搔痒感肆无忌惮地蔓延。
你被逗弄得咯咯直笑:“谎话骗骗自己得了,我不是孩子了。”
“你爱你的书、爱承载着你的丈夫复活希望的尸块、更爱他,唯独不爱我。你从未给我做过一件衣服、一顿饭,明明你才是长者,可一直以来都是我像个烦人的老妈子似的唠叨你、照顾你,但又跟仆人没什么区别,家里的一切我都无权知晓。”
你又不争气地哭了。多奇怪,明明很早就意识到的真相,在自揭伤疤的时候,还是会这样痛不欲生吗?
“我甚至不记得你有抱过我!瑟琳希亚!如果你恨我,你为何不在我生下来时就将我掐死!哦,我忘了,你早就做过了不是?将我一个人丢在外面等着我被活活饿死……”鼻涕和眼泪在你脸上交错纵横,你的声带失控了,它发出的音调七上八下,让你成为了故意出丑、只为看客能哄堂大笑的弄臣。
你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了,在拉扯了数不清的年头后,你终于在此刻下定决心——
出奔吧,剩下的路自己一个人走。绝不回首,永不复焉。
多么稀罕啊,永远不管不顾的瑟琳希亚女士居然露出了呆愣的表情。她瞪大双眼,嘴巴微张,似乎从没想过你会说这样的话。见你要走,手脚已经搭上麻绳,她才后知后觉的急眼了,忙不迭上前来扣住你的胳膊企图挽留。
“不不不,宝贝,你听我说,你一定要给我解释的机会……”她没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架势,声线颤抖,慌张至极。
但你不想再给她任何机会了。于是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她的手,趁着她摔倒的空档爬上梯子,毅然决然地攀入来时无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