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对陈青峦的打击很大,因为他想象不到脾气算不上暴躁的爷爷会在家里实施暴力,慈爱的奶奶和他们口中宠爱闺女的爷爷会为了儿子的前途卖女儿,以及向来强势的妈妈会知情所有的情况下,还嫁过来。
得空时,陈青峦问了妈妈。
陈母说:“你以为你妈是傻子啊?”
他勉强地扯了下嘴角,摇摇头。
“你爷爷跟你奶奶我不太清楚,你小姑的事情我知道。也不能说卖,只是那个年代的巨额彩礼。媒婆跟你奶奶说的是,丫头年龄小,水灵金贵,孙家老二脾气差,就喜欢年龄小的,所以给的多点,走正经结婚流程。正好你爸上不起学,学校里老师还总来问,想让你爸上,你爸那阵子就上外面找活去了,不在家。”
“两口子心一横,见了那孙老二,看着人模狗样的,大了五岁,也不算太老。你爷爷可比你奶奶大……七岁!”
“一开始说是去过阵子,跟合租一样,去学着照顾公婆,不会同房,婚礼也等丫头成年了再办,你爷奶急拿钱就答应了。结果刚到那边第二天,你小姑就往家跑,小丫头脸皮薄,只说孙老二欺负她,问她爹妈信不信她……刚过一夜就送回去了,看她身上没有伤,觉得是惯的。”
“消停了三四天,又往家跑,这次身上有伤了,孙家人说是她自己为了跑摔的,那时候没有手机监控,孙家人态度好啊,你爷爷头一横,叫人接走了。”
“大概过了一两周吧,你小姑再没往家跑了。是你爸回来了,找不着小妹……他也没你们想的这么开明,他最多有点舍不得、不习惯,知道上学有着落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你奶奶说的。他是买了礼物,没打招呼偷偷往孙家送,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走过去的,说脚底板都走麻挺了。”
“中午吃过饭,十一点多,到那差不多下午六七点,太阳刚落山。给抓个正着……”陈母叹了口气,“她身上没块好皮,说是卖了也差不多。你姑正蹲在院子里烧锅,那孙老二这儿,头顶晕着一股血,躺地上裤子都没穿。”
“你爸就喊她,她没抬眼。你爸又喊她,她还是不说话。你爸看看她脸上的伤,瞧见她小腿上还被刮烂一大块,他冲进屋子里打量,也都乱糟糟的。等再出来,你爸把孙老二扛起来扔路边了,有气儿呢,没给他穿衣服,叫他丢人。”
“外面人告诉你爸,这孙老二是个疯子,是个精神病,喜欢跟在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屁股后面,在家总跟他几个兄弟打架,他那一家人早都不住这边。”
“你爸回去跟她对了很久的事情,说要带她回家。也是个傻的,她反问你爸‘钱怎么办’,你爸就说还回来,她回‘爸妈说已经送学校领导了’,你爸说‘哥自己去要,到广播站喊,去堵,老子又没上几天’。她这才松口,哭着说要爸爸妈妈来接。”
陈霞抹了把眼泪,“造孽啊,钱你爸倒是胡搅蛮缠要回来了,你爷爷却说你小姑连个疯子都哄不好,还学会互打来了,挑你小姑的毛病,说她不懂磨合。他不去,他嫌丢人,也不让你奶奶去。最后还是你爸自己去的,那姑娘气性大,见爸爸妈妈不来,把钱接过来,怼柴锅下烧了个一干二静。”
“你爸回家后在床上辗转难眠,想着还是得去接妹妹。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去成,第四天去的时候,你姑已经跑离了家。之后你奶奶在家和你爷爷闹了好久,闹到你爷爷承认自己错了,你奶奶又揽过来说也是她的错。”
“哎~”陈母说,“你爸后来就出去打工了,我俩就是你爸打工时候,人家介绍认识的。”
“……”
人的好坏面太不绝对,矛盾的让陈青峦苦不堪言。
陈母说到口干舌燥,两个孩子听得唇口粘连。
陈青韫动了下僵住的身体,用干哑的嗓音问:“那孙老二呢?”
“谁系得问他,死了吧。”陈母的表情显得很厌恶。
而陈青峦陡然出声:“死了最好。”
他这话说得下了狠劲,给身边人吓一跳,但回过神来又都觉得无可厚非。
陈青峦心里想的还要更狠些,死一个精神病怎么够呢,他知道这想法阴暗,希望别人全家死光的想法,过于阴暗。
转念他又自我唾弃起来,因为他不可能真的去实施这个行为。
世界上有多少人遭遇着类似的事情,又有多少人继承着相似的思想。如果说善是害不完的,那么恶就是杀不完的。但至少,应该有所桎梏,让恶付出代价,让世界……公平一些。
这是陈青峦过的最寂寥的一年,不守岁不放烟花也不张贴春联,他和弟弟负责时刻陪着奶奶,除了年后奶奶的姐姐妹妹有时候会邀请她去家里。剩下就是上坟、烧纸,吃大桌。
他没有向周云湾过多提及,只说了爷爷过世的事情,然后理所当然地减少了联系。
熬到开学,陈青峦一如往常地上下学,唯一的区别是周末赶回老家的人变多了。
陈青峦的低潮期混入大家刚开学的迷糊中,他睁开眼是空的,闭上眼是黑的,哪哪都不让他安稳。
只有身边人的碎碎念,时不时的肢体接触,让他感觉好些。可是回家后,寂寞更难以忍受。
陈青峦常常面无表情地看着对话框里的信息,他没有力气回。他需要攒好大一口气,才能逐条回完周云湾的消息,可是对面发来的是更多。
他理解周云湾应该是发现他的不对了,才会如此反常地每日长篇大论,成为一个话痨。
但他真的没有力气回,于是他开始主动终结话题,把在意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