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凉,呼吸散发的热气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无处遁形。
陈青峦注意到了不远处绿植里的一抹异样。
他侧目看了一眼,这边是六栋第二单元楼前的绿坪。
陈青峦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感到害怕。
但他还是跨了进去。
不及小腿高的小叶黄杨堆里,藏着一只被划开脖子的黑猫,刀口是顺着它脖子上的白毛划开的。
黑猫安详地闭着眼睛。
陈青峦下意识抽动了下小腿,未离地。
也许逃避才是人的本能。
然后他抬脚跨了过去。
“云朵。”陈青峦喊了声,伸手捧住了它的脑袋。
抬起的手指一卸力,脑袋便垂落在他掌心,而小猫就像平时没心没肺地睡着了一样。
陈青峦无声落下一滴泪来,泪水擦过小猫干结的毛发,顺着大鱼际滑落,带着丝丝红。
他拎了拎小胳膊,又拎了拎小腿。
在他松手后,都无力地耷拉着。
再不会动了,再不会抱住他的手了。
陈青峦垂下头,浑身发冷,他干睁着眼,看眼泪径自往下抖。
没有什么是无端发生的,可原因是什么,总不难往今天刚被惩罚的名头猜想。
他应该自责吗?
他错了吗?
他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吗?
情绪缓慢爬坡,陈青峦嗓子里渐渐呜咽出声,只一声,又被他收了回去。
跟他打着电话的那头,周云湾还未察觉。
陈青峦突然用手地捂住了云朵的刀口,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没用的。
那怎么办?
陈青峦没有收回手,下意识看向四周,想要寻求帮助。
可没有人能帮他。
死了不能复生,人不能,猫也不能。
陈青峦攥紧了手机,想到周云湾,他觉得对不起周云湾。
实在是对不起,如果不是他,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一切。
他没有办法把希望寄托在周云湾这个苦主身上。
陈青峦想。
那他还能找谁,找谁要个说法,要个答案。
那一瞬间,陈青峦脑子里想到了许多人,想到最后,还是想说:“妈妈。”
妈妈,小时候哭闹都要不到糖果的孩子,长大了又能找谁伸张正义。
头很痛,眼皮很热。
陈青峦摸了摸小猫头,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想,所有的一切其实都需要他自己给个交代。
给周云湾、周姐姐,给云朵,也给他自己。
陈青峦轻轻把小猫捧在怀里,凑到脸边,说:“对不起。”
耳机里周云湾像明白了什么,呼喊声陡然停下,问:“什么?”
陈青峦吸了两下鼻子,说:“别找了,在这里。”
“哦……好。”周云湾愣了下,急促道,“你在哪?”
“六栋这边。”
“好……你等我,你等我……”
周云湾话还没说完,却听见 “咣嘡”一声巨响。
“陈青峦!怎么了?”
有线耳机还挂在陈青峦的耳朵上,手机的滚落坠得他生疼。
陈青峦瞪着楼根旁边的水泥地,上面的血字把“罪孽”写得一清二楚,就好像什么最公正的法官,通报他的“恶行”。
陈青峦顾不上回答周云湾,呼吸越发沉重,甚至管不住肢体的发抖。他耳边的声音逐渐涣散,眉毛忍不住挤压眼睛,挤的泪水啪嗒嗒往下掉,嘴巴张着却喘不上气。
陈青峦努力想要去平静地回周云湾的话,眼泪被他用手擦了又擦,想说的内容在嘴边哽了又哽,最后先出口的,却还是极其难听的“呜啊”哭声。
周云湾在手机那头瞬间落下眼泪,不顾胸腔窒闷,哑着嗓音轻轻地哄。
“别哭。我来了,我马上到……不要哭,好不好,我在呢陈青峦……我在。”
直到听见陈青峦委屈至极的后续:“我没有,周云湾,我……我是同性恋,但我没有刻意伤害其他人……啊——为什么啊?既然觉得是我的错,为什么不冲着我来啊?啊啊啊啊——”
听见他这段话,更想道歉的是周云湾。
“你没错。”
周云湾想,如果同性恋真的是罪过,真的是错,那错的也是他,是他喜欢的,他追求他强求,他是主谋。
那时情绪占了上头,他们都太不清醒。
周云湾赶到时,陈青峦正极其痛苦地蹲在墙下,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哭声和喘息都稀碎着,边泄边咽。
而旁边的墙根被人用云朵的血写上了几个红字:同性恋!艾滋病!恶心!去死!!!
周云湾猛吸了一口气,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愤怒,伤心,但更害怕。
周云湾蹲下来抓住陈青峦的手,咬着后槽牙说:“松口。”
陈青峦非但不松,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咬得嘴边缓缓溢出血来。
见此,周云湾狠下心,死掐他的咬肌,掐到他痛得不行了,才松了牙。
陈青峦松开后,周云湾立马拽下他的手,把自己的虎口塞到他嘴里。
“对不起……”周云湾跪在地上,另一条手臂紧紧环抱住他,“陈青峦,不是你的错……不是。”
陈青峦没有咬他的手,摇摇头,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