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峦说完后,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他不敢看周云湾的双眼,不敢看他的眼泪。怕他发现自己微表情和言语上的漏洞,怕他死追着不放,还怕自己想太深而控制不住情绪。
面对陈青峦毫不留恋的背影,周云湾却只在模糊视线中,忧心他拧着不放的眉头。
周云湾伸手摸了把眼睛,放下时已是满手泪水。他想,他可能真是恋爱脑晚期,没救了。
可小地方就是这点不好,陈青峦提前了四十分钟从家出发,和周云湾掰扯完,离大巴出发,还有八分钟。
这时间,足够周云湾反悔追上来了。
陈青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双手抱胸将身体侧向车窗,心中祈祷周云湾赶紧离开。
他不停地看着手表,按时间发车前五分钟就不能在车站里买票了,但耐不住可以上车再补。
好不容易等到了要发车的点,又上了个人。陈青峦心中不安,探头一看,果然是周云湾。
陈青峦:……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不对,周云湾确实向来死心眼。
大巴开了三四分钟,陈青峦没忍住,问他:“你知道去哪吗?”
周云湾摇摇头,低声清了下嗓子,说:“车上写的,去复阴。”
陈青峦气得挠了挠眉心,又问:“你买票了?”
周云湾说:“没。”
“那你还上?”
“车站里的大爷说,先上再买。”
陈青峦彻底拿他没招了,将头又往车窗的方向一转,不再和他说话。
总共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一开始周云湾还满心忧虑,留心看着陈青峦,时间长了以后,像喝了安眠药一样张不开眼皮。
然后就这么双目一合,脑袋一歪,睡迷过去了。
陈青峦是睡得前半程,为了避开和周云湾的交流,他几乎是全闭着眼。
大巴车上偶有颠簸,但大抵都是司机起步停步害得。
陈青峦想起他小时候那次出门,也是坐大巴,可路况要差得多,陈青韫喊了半路的屁股疼,最后是躺他和妈妈腿上睡的。
陈母问他腿酸不酸,他只摇摇头,时不时捏弟弟胳膊上的软肉玩。
这些,也离他很远了。
思绪中,司机又是猛地转了下方向盘,骂骂咧咧地传达出了旁边有辆小轿车乱超车的事情。
陈青峦有些好奇,下意识偏头想去看,然后发现自己不是长颈鹿,而无果。
可就是这瞬间,车身又晃了下,把旁边睡着的人晃到了他肩上。
陈青峦看了眼周云湾短暂放松的睡颜,叹口气,给自己也找了个姿势,重新闭目养神。
心里想:“算了,就当不知道。反正本来就挺心疼。”
而最后的小半程,全车的人都睡得七倒八歪了。
到达目的地后,陈青峦缓慢地抽出了自己的肩膀,跨到了外面,从行李架上取下包。
就在他纠结该以什么样的方法把周云湾送还时,小腿却不小心碰了下周云湾半挂在胳膊上的琴包,发出细微的响声。
准确来说,琴包是放在地上的,而背带被周云湾缠在手臂上,倚着他的腿。
听见动静,周云湾立马把背带往里收,睁开他那双不安的大眼,看到是陈青峦后,张开嘴却没说话。
“下车吧。”陈青峦说。
听见他这么说,周云湾倏地一喜,眉开眼笑地下了车。
周云湾跟在陈青峦身后,想问的话有很多,又不知从何说起。思来想去,他突然就什么都不想探究了,他只想留在陈青峦身边,问问晚上吃什么。
可走着走着,陈青峦的步伐越来越快,快到像是要甩开他。
周云湾抿了下嘴,还是死死跟着。
一直走到不熟悉的闹市,十字路口上车水马龙,他们挤在斑马线上的人群里,走走停停。
突然来了一辆过路车,周云湾慢陈青峦一步,被车身挡住、分开。他视线里很快失去了陈青峦的身影。
周云湾不自觉心里发慌,快步走了过去,又等待下一个绿灯,走了回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又低头看了看马路。
他最后也没走,抱着尤克里里站在红绿灯下。
周云湾站在陌生的花岗岩砖上,眨一下眼睛,掉几颗泪珠。
他木着脸,头脑发懵。
“妈妈,这个大哥哥在哭吗?”路过的小屁孩问他妈妈。
“去去去。你怎么这么闲?”孩子母亲呵斥完孩子,偷瞄了一眼,又小声道,“还真是。”
“妈妈,他不丢人吗?”
小孩问完,立马被他妈妈拎着胳膊拽走了,“丢人?我马上叫你丢人!”
周云湾听在耳里,一时不知是哭是笑,他笑着呛了两下嗓子,悲伤更上心头。
他逐渐开始哭出声,他甚至想,如果陈青峦觉得丢人的话,会不会回来领他。
人流越来越大,周云湾彻底忘记了脸面,嘴里还含糊地喊两声陈青峦的名字。
糊到后面,就没了声。
周云湾无力地蹲下,倾斜着脑袋,下巴靠在手臂上。
他尝试重新申请添加陈青峦的好友,可屏幕上一没有消息提示,于是眼泪自流。
他的眼泪对陈青峦来说没有用是吗。
陈青峦不会因为他出丑而感到尴尬和心疼了。
陈青峦可能早就不喜欢他了。
……
可是他还喜欢陈青峦,还幻想他们在一起的未来。
周云湾渐渐开始对陈青峦,这个他一直喜欢和爱护的人,产生了怨恨。
他怨陈青峦离开他。
怨陈青峦无动于衷的冷漠,恨自己破败不堪的尊严。
他恨陈青峦只考虑了他的高考和未来。
恨陈青峦能无私地离开,怨自己表露自私却实现不了。
但周云湾还想给陈青峦机会,想听他某天冷静下来后,跟自己解释真正的原因。
在爱恨的反复中,周云湾终于消化了情绪。
他擦干了眼泪,站起来,看见陈青峦就在马路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