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顶着风沙惶惶前行，拨开纷乱的人群，只见一具头破血流的尸体躺在地上，腰间缠着一条因老化破损而断裂的高空安全绳。
在看清尸体脚上那双熟悉的布鞋之后，他瞬间确认，这就是自己的父亲。
一旁的工地主任满脸怒容，对着几名工人厉声呵斥：“怎么回事！刘半天做事本来就粗心大意！你们怎么还让他做高空作业…”
几名工人浑身发抖，齐声回道：“他说他儿子马上就要高考上大学了，他想多挣点钱，我们怎么拦都拦不住，是他自己非要上去的啊！”
刘远北手中的饭盒骤然摔落在地，他猛地跪倒在地，用颤抖的双手抱住父亲早已冰冷的身躯。
鲜血浸透刘远北素白的衣袖，如同蜿蜒的毒蛇，顺着布料纤维不断蔓延开来。
“爸……你醒醒啊，你快醒醒……”
他的哭声悲天震地，连工地外那条预祝考生金榜题名的横幅，都似随之一同垂落了…
几名工友连忙拨打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与派出所的电话，没过多久，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乘车匆匆赶来。
一位负责人望着刘半天冰冷的遗体，忍不住落下一滴眼泪，转头对着主任厉声斥责：“上次你们工地就出过安全事故，至今还不知整改！什么都别说了，工地立刻全面停工，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工作人员上前搭手，协助刘远北将刘半天的遗体抬上了救护车…
一日后，高考如期开始。第一场考试结束，章雪瑶就立刻奔向另一间考场寻找刘远北。
可那张标注着考号“九”的课桌空空如也，桌上连纸笔都未曾摆放。
一股强烈的焦虑涌上章雪瑶的心头，她转头找到王佳佳，询问刘远北的下落。王佳佳同样满心疑惑：“真离谱，他该不会睡过头了吧？连高考都敢缺席。雪瑶，你先安心考完剩下的科目，等全部结束，我们一起去找他问清楚。”
上午的考试落幕后，章雪瑶、王佳佳、刘天伦三人结伴赶往刘家。
可刚走到院门口，眼前的景象狠狠震住了三人——院子里搭起了灵堂，身着白色丧服的方霞与刘远北，正站在堂外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
刘远北目光空洞无神，瞥见远处的三人后，他猛地低下头，快步转身走回灵堂之内。
三人走进灵堂，跪地祭拜逝者。对于刘天伦而言，爷爷死的早，他从未在那个时空亲眼见过他，但血脉亲缘却牵动着他心底的哀痛，难以抑制的悲伤翻涌而上。
章雪瑶走到刘远北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柔声劝慰：“远北，节哀。或许刘叔叔也不愿看见你这样消沉，高考还是要…”
她话还没说完，刘远北就猛地抬头，语气冷得刺骨：“我爹头七还没过，我没心思顾及别的事。”
章雪瑶被他冰冷的神色刺得心头凄惶，正要开口解释，一旁的方霞连忙从中劝解。
“雪瑶，你先让他自己静一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下午还有考试，你们先回去吧。”
章雪瑶转身走出院门，忍不住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向院内。只见身着丧服的刘远北僵直地靠在墙壁上，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
夜里八点，气温骤降，凛冽的寒风不断吹动着灵堂里微弱摇曳的烛火。
方霞望着几近燃尽的蜡烛，心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绝望。她合上疲惫的双眼，低声啜泣：“半天，你怎么就不听劝啊，我当初不让你去工地，你非要去，你让我们娘俩以后怎么活啊…”
角落中的刘远北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饭了，可他全然感受不到饥饿，整个人仿佛置身一片冰封的寒湖，周身只剩刺骨的寒意。
这时，门外忽然透进一缕微光，伴随着推门声，他缓缓抬眼，看见拎着手电筒与饭菜的章雪瑶走了进来。
章雪瑶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柔声对母子二人说道：“方姨，远北，你们还没吃晚饭吧，我特意带了饭菜过来。佳佳和杨羽过一会儿就来。”
刘远北这才缓缓起身，走向了饭桌。
吃饭时，章雪瑶不停往母子二人的碗里夹菜，细细说着自己为刘远北规划好的后路：“没关系的远北，你先休整一年，明年复读再战。教材课本大概率不会改版，等我开学后帮你整理全套学习笔记寄给你；有不会的题目，你随时打电话问我，或者等我放假回家，当面给你讲解。”
“啪”的一声脆响，刘远北猛地将筷子狠狠砸在桌子上，他死死盯着章雪瑶，厉声斥责：“章雪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考得很好，特地跑到我面前炫耀？我告诉你，用不着你关心我，装模作样给谁看呢！赶紧回去读你的大学，别再来烦我！”
章雪瑶瞬间怔住，她万万没想到这般伤人的话会从刘远北口中说出。
她错愕地开口：“远北，你怎么会这么想……”
刘远北愤然站起身，继续厉声呵斥：“你别再假惺惺的作戏了好不好！赶紧走！”
方霞连忙上前，拉住失控的儿子。
“住口！”
尖锐的痛感刺透章雪瑶的心脏，她骤然看清，往日所有美好转瞬崩塌，她甚至来不及周旋，便坠入了命运最不堪的深渊。
她擦去脸上滚落的泪水，带着一丝心如死灰的冷笑：“好，我走。刘远北，从今往后，我们就当互不相识。你只管这样消沉下去吧！”
看着章雪瑶转身离去的背影，刘远北瞬间脱力，若不是身后墙壁支撑，他早已瘫倒在地。
方霞望着他落寞的表情，震惊地问道：“儿子，你刚才……是故意装出来的？”
刘远北转过身，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佝偻不堪。
他哽咽着回答：“妈，刚刚吃饭时你也听见了，她说她还要拉着我一起向前走，但我不想成为她的累赘啊。我记得瑶瑶一直想读师范，如今她得偿所愿，拥有大好前途，我不想让她再为我的家事分心了，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抬头望向夜空残缺的月亮，低声自语：“只要她能过得开心就够了，忘了我，也没什么关系……”
自那天起，刘远北整日把自己锁在卧室，心底厚重的阴霾始终无法驱散。
夜夜梦魇反复纠缠，美梦与噩梦交替袭来，搅得他心神俱疲。
直到一天深夜，窗外传来一阵呼唤，将他从噩梦中惊醒。他坐起身推开窗户，看见楼下站着刘天伦与章雪瑶。
刘天伦扬声喊道：“远北，出来散散心吧！”
刘远北硬起心肠，再度摆出愤怒的姿态厉声驱赶：“别喊了！尤其是你，章雪瑶，天天缠着我有意思吗？赶紧离开，以后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在他呵斥的间隙，刘天伦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猩红怒火，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刘远北四十岁时的暴戾。
他对父亲的恨意再次翻涌，脸色骤变，一把拉起章雪瑶的手，转身快步离开。
刘远北望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落寞地关上窗户，重新躺回了床上。
他发呆许久，突然看见书桌前的玻璃窗上，透进一道长久不散的光束。
他心里明白，这是章雪瑶效仿从前的自己，再次来窗边宽慰自己了。
那束光明明近在咫尺，二人之间却仿佛隔着千里迢迢的距离。
泪水滚落，他扯过被子蒙住头，想用无边黑暗，压下心底这份珍视却无力触碰的温柔。
楼下，章雪瑶执拗地举着手电筒，光束稳稳落在漆黑的玻璃窗上。她期盼这扇窗户能够推开，能再看见刘远北重拾信心的模样。
可她从深夜等到黎明，那扇窗始终紧闭，未曾开启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