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暑假转瞬即逝，刘天伦还有三天就要去外地读大学了。他暂且放下心中仇恨，再一次去找刘远北。
方霞将他迎进屋内，他走到刘远北的房门前，轻轻叩门：“开下门，我有话跟你说。”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回应。
“那我就直说了，你别再这样颓废下去了，振作一点。明年复读好好备考，实在不行，就学一门手艺谋生。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你不能因为刘叔叔去世就自暴自弃啊。方姨年纪大了，还需要你照顾，先把门打开。”
屋内依旧寂静无声。
刘天伦怒火直冲头顶，狠狠一拳砸在门板上，失控地怒骂：“行！你就一直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吧！本性难移，这辈子都活不出个人样！”
骂完，他喘着粗气，愤然离开。
下楼途中，他仍不停大骂：“我要是再来看你，我就是狗！四十多岁是这个样子！四十多岁还是这个样子！彻底没救了！”
刚走出楼道，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信箱旁的章雪瑶，他好奇地问道：“雪瑶，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会…还是舍不得刘远北吧。”
章雪瑶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讲道：“我后来仔细想了想……远北或许是故意骂我，故意疏远我，他只是不想耽误我的前程……”
刘天伦：“……”。
章雪瑶将手中的信纸递到他面前，语气恳切：“你们兄弟之间没有隔阂，麻烦你替我把这封信交给他。我现在就走，我怕他看见我，又不肯露面了。”
刘天伦刚接过信纸，抬头便看见章雪瑶快步跑远了。他皱紧眉头，心底暗自感慨：“我妈年轻时这么恋爱脑吗？”。
他转身正要踏回台阶，可倏然间，那股被他搁置许久的执念头再次涌上心头。
他明白，眼下正是绝佳时机，不如顺水推舟，彻底斩断二人这段纠缠不清的缘分。
循着心底最初的想法，他随手将信封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就这样吧……。”
纵使遂了心底的执念，他却感受不到半分释然，反而对既定命运生出愈发浓烈的悲凉。
深夜，刘天伦因心中这份心事辗转难眠。他本想找到这个时空里唯一懂自己的杨羽倾诉心事，可无论怎么摆弄那台手机，屏幕始终一片漆黑。
这时，客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警觉地起身，透过门缝悄悄向外张望。
一道瘦长漆黑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背着沉甸甸的背包，正缓步走向大门，分不清是人是鬼。
刘天伦从身形认出，此人正是杨五丰，他打开门，轻声唤道：“爸，你这么晚出去做什么？”
杨五丰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刘天伦，语气慌乱：“爸去清理一下车里的杂物，今天几位乘客都说车里乱。对了，你明天就要去上大学了吧，早点回房休息吧，等寒假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在刘天伦满是疑虑的目光里，他心事重重地踏出了家门。
杨五丰不顾旁人的闲话，听从了老同学曹因的安排，登上了驶向陌生城市的午夜列车。
车厢里，他沉沉睡去，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见前几日在九龙寺见到的“鸯掘魔罗”。
梦里，魔罗拈花浅笑，开口道：“随我来，我为你了结心中执念。”
可无论杨五丰如何奋力奔跑，始终追不上魔罗脚下流云的速度。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等等我！我跟不上你！”
鸯掘魔罗回头，望着早已气喘力竭的男人，它发出一声长叹：“我停下很久了，是你自己不肯停下。”
杨五丰骤然惊醒，此刻列车正驶入隧道，周遭一片昏暗。
压抑的黑暗包裹着他，杨五丰心绪不宁，重新闭上双眼，茫然等待着未知的终点…
从此，杨五丰彻底失联。
次日清晨，火车鸣笛声将刘远北从睡梦中吵醒。
他起身，一眼就看见了书桌摆着的相框，相框里的毕业照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铺天盖地的孤独与沉闷席卷而来，他低声自语：“今天开学了……大家，应该都走了吧……”
他沉默地穿好衣物，走出卧室。
客厅里，方霞神色憔悴，常年积灰的药瓶再次摆满了餐桌。
刘远北声音发颤：“妈，这怎么又开始吃药了…”
方霞一边吞下药片，一边气息微弱地回答：“工地那群负责人已经被判刑了，现在就等他们的赔偿款了。”
刘远北的目光落在母亲的布鞋上，往日干净整洁的鞋子，此刻沾满了泥污。
他满心诧异：“妈，你昨夜去哪里了？”
眼下摆摊谋生的人越来越多，临街的好摊位早已被人占满，方霞只能寻了一处偏僻角落售卖手工纸花。昨夜又下了一场暴雨，她站在满是泥泞的地面叫卖了整整一天。
可面对儿子，她只报喜不报忧：“我去街边卖纸花了，第一天生意还算不错。”
刘远北再也绷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一边用袖口擦拭眼泪，一边对母亲郑重许诺：“妈，我不复读了，我出去打工挣钱养家。”
“不行，大学还是要去读。安心复读一年，明年再考。等你父亲的赔偿款下来，足够支撑我们母子二人度日。”
方霞见刘远北失魂落魄地走出家门后，便用座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三，有消息了吗？赔偿款什么时候给我们？”
电话里响起一阵悠长的叹息：“嫂子，他们因为要盖超市，贷了很多款，但现在工程砸了，他们…他们也没钱了…”
车站内人潮涌动。章雪瑶站在客车前，满怀期盼地望向候车厅外的进站口。
昔日同窗四散奔赴各自的前路，唯独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迟迟没有出现。
身后的乘务员满脸不耐，不停地催促：“小姑娘，快上车吧，还有三分钟就要发车了。”
事与愿违，终究无人赴约。她终究没能等到自己等候的那个人。
她满心悲戚地坐上客车，伴随着司机一句安全提示，大巴缓缓驶离车站。
沿途，她看见不少此前停工休整的工厂重新开工，烟囱升腾起的浓烟，比从前更为浓烈。
章雪瑶心中明白，这些工厂都完成了设备更新与技术升级，为往后的发展，铺上了一层金辉……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