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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美德蠹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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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淮在一旁补刀:“嘿,怎么还有人拍到我和时因和学姐呢。”

侯飞芹扑上去锁寇淮脖颈,枕在他肩胛望手机屏。

照片里薛皎拎裙小跑,朝粉蓝衣裙的少年少女奔去。不知是不是拍摄角度的问题,看去倒像时因倚在寇淮肩头似的。

底下评论大多是薛皎的死忠,在感叹女神美貌。

还有认出寇淮的,说他近来在学生会崭露头角,待人温和风趣,比联合实验的贺知杭更适合谈恋爱。

贺知杭微微一笑:“这种事也能扯上我……这届网友的想象力未免有点太夸张了。”

盛长希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捕风捉影,都什么眼神。”

“47楼说,穿蓝褶裙的女生好眼熟,是不是之前宁附百年校庆上,被校领导点名表扬的长笛手。”连惜云嘿嘿乐,“居然有人认出来了,还夸时因长开了好看呢。”

05那年十月,宁附初高中截停了中间车道,办了一场盛大的百年校庆。

论坛搞了个人气节目打投,《月光》合奏的票数遥遥领先,那是时因和盛长希唯一一次同台演出。

寇淮顺手在那楼里回复:我家长笛女神,宁附乐团的沧海遗珠,老哥好眼力!

连惜云火速跟了一句:什么你家女神,这是我家女神,高一九班时因,都认准了啊!

寇淮不甘示弱,楼中楼回得很快:怎么不能是我家女神,我跟时因还是老乡,我俩吃过一桌菜一碗饭!

连惜云隔着半张组合桌,试图给寇淮来一脚,回帖放了绝杀:你这算啥,我俩躺过一张床,穿过一条裤衩,她从头到脚就没有我没摸过的地方!

盛长希脸色不好看,觑了眼吱哇乱嚷的连惜云,再低头,棕褐色的麂皮鞋上,那小半个灰印扎眼到没法当作视而不见。

时因“呀”一声,找路过乘凉的燕月借了块眼镜布,正要弯腰去帮他拂尘,却被他按住肩。

盛长希没刻意屏息,吐气带了点柠檬香,烘着她耳垂肉,痒得浑身一麻,又微软地发酸。

“我来。”

他捻过那块眼镜布,自顾擦起来。时因由着他去,瞧他弯起的脊骨,跟随手上动作轻轻颤……

她别了把碎发,指尖划过耳郭,烫得又去摸冰饮。

直到那口冰茶通了肺腑,她才慢慢想,盛长希平时最讨厌酸物,一声不吭连喝两盒柠檬茶,肯定气劲不小。

侯飞芹还傍在寇淮肩头,亲眼见证他切管理号,把连惜云的评论一条条删了,笑嘻嘻地在寇淮眼前晃指:“急了?急了!”

连惜云刷起别的帖,半天等来这个结果,嘘他:“辩不过就赖赖唧唧,没几个心眼,嘴皮子还耍不利索,招你姑奶奶作甚……”

寇淮哼哼着别过脸,打发走侯飞芹,又调出视频看起来:“这机子效果是真不错,因因,下午也给我拍一个呗。”

还不待时因反应,连惜云“诶”一声,朝时因使眼色,挡回去这话:“因宝要留着电给我拍的,一早就说好了,对吧?”

侯飞芹不明情况,但选择秒跟:“对啊对啊,小因因说了要给大鹅拍的,你可不能插足她俩。”

寇淮眯起眼问:“你连大鹅懒得骨头里能生蛆,能躺着绝不坐着,参加的是哪门子项目啊?”

大伙都笑,连惜云不服气道:“姑奶奶体验校园生活,报的跳远,少瞧不起人了。”

“嘿,这不是赶巧么?”寇淮掰着机子吹了声口哨,总也没还给时因,心情极好,“我报的也是跳远,顺带就一块拍了。”

盛长希正抬头,瞥连惜云一眼,又漫不经心挪开视线,复捡起连惜云前面的话,冷笑道:“凑数都凑不明白,沙坑那少了你,指不定更齐整。”

这句话指向不明,没掀起什么风浪,连惜云平白受了这句怼,心里闷火道不识好人心。她端了杯橙汁,喝大了似的,跟其他人推杯换盏、嬉笑玩闹,只当盛长希骂的是寇淮,才不接话茬。

然而不知是盛长希嘴开过光,还是十几年发小情谊,他实在太了解这位大小姐,到跳远比赛时,果不其然出了岔子。

按赛前安排的顺序,女先男后,连惜云上场时,沙坑边的散沙已经有些多了。

她本来没想跳出什么成绩,随意敷衍一番能交差即可,却没想,跑到起跳点的那一脚没踩稳,脚踝崴了崴,紧急调整重心往前,结果直直扑到沙坑里,面朝下趴了个严实。

侯飞芹笑岔了气,边拍大腿边咳嗽。没一会又半支起身,生怕时因关了录像,急急要抢过机子,结果扑了个空。

他歪头定睛一看,才发现dv机被盛长希端着,人形支架稳稳当当,没漏掉任何一帧画面,这才把心吃回肚子里,攀上盛长希的肩,对着屏显笑得一颤一颤,久久说不出完整话来。

“搞这么狼狈,连大鹅,真有你的!”

寇淮刚检录完,也来凑了嘴热闹:“举根棍儿就当自己是关公,一耍刀,这不露馅了?”

连惜云两三下从沙坑爬起来,嘶了口气,在笑声中把眉一竖,朝寇淮翻了个白眼:“幸灾乐祸,讨厌死了,我就不信你能跳多好!”

寇淮得意抛去大话:“看哥给你秀一个。”

时因眼睁睁看他助跑、起跳,继而一屁股墩摔进沙里,捂着嘴咂舌不已。侯飞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挂在盛长希身上,有气无力半拽着时因衣袖。

“半桶水,还晃得最响了。”周遭有人喜有人嚎,盛长希睇了眼屏显,凉凉说完,扭了开关。

连惜云啧啧两声:“本事只有三脚猫,口气倒像坐山雕。寇老猫,做不到的事情还是不要夸下海口,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哦。”

寇淮扶着脑袋坐起来,抖落衣袖上的沙,一撑地,冲时因咧嘴,满不在意:“能博人一笑,也算我的本事。”

盛长希偏眸,见时因咬唇乐呵,半张脸都漫上樱粉色,一双眼亮似烛萤,睫毛半垂,压下些许微光,反而更显得鲜活灵动。

他按着dv机的指节发白,围桌时喝的茶苦味反刍到嘴里,又溢出淡淡的酸涩。

“呀!你轻点。”连惜云往回缩手,不肯再让蒋槐心抹药油,忿忿道,“你这药不管用,我手上快辣死了,还不如就敷着冰呢。大蒋,快把冰袋还我。”

“有淤血,揉开了才好得快。”

蒋槐心绕了一圈,小臂环过她身后,抓回她不老实的手:“听话,揉开了就把冰袋还你。”

连惜云瘪嘴喊疼,另一侧,贺知杭揣着瓶气雾剂,语气温和:“金刚钻可钻着火山石了,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她原就掌心火辣,此际浇油,闷着声没好气回道:“不敢,哪能跟你们运动细胞发达的人比啊。”

这话噎得贺知杭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也有比赛,早场百米拿了第一名,顺利进了决赛。可连惜云那会急着去陪时因,恭喜都说得敷衍。

他不动声色往怀里掖了掖瓶剂,想到方才火急火燎,跨了半个操场去临时医务处,讨来跌打喷雾,也觉好笑。终了到底没说话,怕脱口就是败兴之言,反倒闹得不愉快。

还是时因探头过来,轻声问连惜云好点没,才破了这“三足鼎立”的僵局。

她俩没说上几句话,薛皎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小因,袁前班上有点事先走了,剩了副校的闭会稿没核对,你这会还空闲吗?”

时因点头应:“闲着呢。”

“芸芸播了大半天,累嗓,我去顶她的班。”薛皎说,“那稿子袁前过了一半,你劳神再看看,别出纰漏,副校放学前要。”

副校姓李,是个铁碗娘子,对公开发言的稿件要求高,但委实没什么文学造诣,只能屡屡委托广播部的人润色一二。

原稿的逻辑缜密,改起来倒不那么费劲,时因跟在薛皎边上,准备一道回主席台。

外圈学生散了,不远处还有学生在颁奖台庆贺,起了好一阵欢呼,临走到贺知杭身侧,薛皎停下来,祝贺他进了百米决赛,说明天去给他加油。

紧接着她又道:“我搞到‘昨梦’的live票了,国庆你有没有时间……”

“昨梦”乐队全名“昨日夜梦”,取自“昨夜月明江上梦”,乐队里尽是些都市异乡客,几年前凭借一曲《嘉都》,成为“唱坛新声”节目的头号黑马,人气断层,而后顺理成章斩获冠军。

《嘉都》唱出了对故土的眷恋,经节目包装宣传,如今已是城市民谣的首推佳作,很受年轻人崇颂。

与之水涨船高的,还有演出的门票。贵是其次,要命的在,普通人抢破头都抢不过黄牛,外场都要翻一番,能去内场就变成有钱人的新风尚。

时因攒眉低头,她离得太近,把薛皎的问话听去大半,又觉光明正大听人撩闲,不太好意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四下搜寻连惜云的身影,却发现她已经施施然跟蒋槐心走了。看背影,俩人说笑打闹,男生总是不躁不恼,胸怀宽广地容纳了她飞溅的火苗。

再转回眼看前面,把海青校服穿出韵味的女神微微仰面,那三分笑恰到好处,不谄媚、不疏离、秋凉甚比暖春娇。

身形高大的男生只能看见后脑勺,他斟酌片刻道:“啊,国庆我能空出的时间,应该很少吧……”

薛皎偏回脸,天光打在她侧颊,小绒毛都清晰可见,可她的回话已淡得糊成一团,消匿在空气中。

时因不禁回忆食堂午饭,薛皎请客,浩浩荡荡去了十数人。本来大家还有些拘谨,饭桌上吃开后,一个赛一个能聊,侯飞芹收敛了几分钟,让连惜云明里暗里打趣,从脸红到脖子。

在人群中,时因习惯抽离出来,躲开专注的目光,享受片刻喧哗的安宁。音箱之事没了后续,颠来倒去问不出新东西,盛长希古怪一笑,没再细究。

她挪眼向窗边,看到薛皎拧不开的汽水瓶,在不经意的一霎,交到贺知杭手中。学姐她……那样一颗玲珑心,怎么会看不明白,桌上起哄是为谁,却还是悄悄暗度陈仓,为自己搭了道桥。

她优雅大方,漂亮得体,连邀约都带十足的底气和诚意。

“在想什么呢?”

时因仰眸,撞进盛长希的镜头中。

他出声不高,dv机举到最显她脸小的位置,他实在觉得可爱,别眼去看镜头外的她:“刘海乱了。”

她“噢”一声,赶忙理了理刘海,回他:“在想学姐这么好看,这么温柔,这么厉害,会有人不喜欢她吗?”

盛长希唇畔挂了个清浅的弧度,余光觑到几步开外的一对人影,说得稀松平常:“喜欢分很多种,你说的是哪一种?”

时因想了想,问回去:“喜欢还分种类吗?”

“分,而且说法不一。”盛长希说,“最浅层的喜欢,是一种感性的喜欢,心理学上管它叫偏好,会短暂被其吸引注意,以达到悦耳悦目的生理舒适感。就像你喜欢吃甜食,吃到嘴里,你就会感到很幸福。”

“当你开始带价值认同,愿意投入时间精力去了解更深的部分,就演变成一种理性的喜欢,心理学上管它叫兴趣。兴趣的范畴太广了,但你没办法真正占有它,只是为了它的存在而感到欢欣,以达到悦心悦意的心理共鸣感。就像你读莱蒙托夫,常常感到惴惴不安、心有戚戚,你的喜悲只能追随诗人而去,同时从中获得趣味。”

“再进一步,你开始产生依恋情绪,想要占有它,知道要失去它,你会失落痛苦,会哭泣崩溃……”

时因心弦一紧,眼尾慢慢红了,她脱离了薛皎带给她的遐想,只是沉浸在少年的清音里,讷讷道:“好高深……”

“小樱桃,”他低唤,“你有想要占有的东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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