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都在观察海岬的形状,锁定任何可以指示方向的标志物。
午餐后,趁阿列克斯处理工作,她借下海玩水拿了一个防水袋、泳镜和跟屁虫,大张旗鼓让工作人员布好浮动平台和水上玩具,装模作样在船尾玩了好久,充分熟悉在海里的感觉,最后在防水袋里面塞了一瓶电解质水,并把刚刚拿的东西藏在了一个隐蔽角落。
之后她去还望远镜,在驾驶舱里顺便和船员们聊了聊天,尽管他们似乎都不太敢和她多说话。虽然有点尴尬,不过她成功知道了他们的换班安排。
晚餐时,邬月特意让自己多吃些,想要积攒体力,这一异常行为招致了阿列克斯的怀疑,“你今晚吃得很多。”
“是吗?”邬月往嘴里塞白切鸡块的手一顿,心虚地放下筷子里的鸡肉。“太久没吃过家乡菜了。”她在今晚走进餐厅看到满桌粤菜时的心情不可称不惊艳,筷子一动,都快让她忘了这里远在地中海。“我没想到你为我预备了中餐。还说不是你谋划的这一切?”她尝试转移话题,反客为主。
“你之前也声称吃素,今晚你吃了很多肉。”阿列克斯没有中招,放下筷子,直勾勾盯着邬月低头咀嚼的样子。“我早就破戒了。我没办法在保持身体健康的同时做到这个,我需要蛋白质。”这话不假,邬月结婚后没能再坚持跟随妈妈的习惯,但更多是因为钟逸和霍咏秋不赞成。
阿列克斯终于收回目光,又给邬月碗里添了好几筷餸,“不错。你的确需要增大食量。”邬月赶紧埋头苦吃,避免被心细如发的阿列克斯看穿。
邬月的掩饰并没有产生太大的作用。阿列克斯盯着她因为不安而抖个不停的睫毛和刻意向他的方向偷瞥以确认他是否还在观察的眼睛,就猜出了个大概。她无非是想逃跑。她大可以试试。
这艘船远离海岸,正值深秋海水低温;船上遍布闭路电视,有安保轮三班值守,船员全部二十四小时待命;她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刚刚经历过一场绑架,生理心理状态都不是巅峰。更重要的是,他所给予的,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无动于衷。阿列克斯在心里列起了对自己有利的条件,没等列完就停下了,因为觉得自己的赢面已经够多。虽然猜不出她具体的诡计是什么,她终归会失败的。如果他还能放任她从自己手中再次流走,他就枉为Bratva 纽城分支的Pkhan了。
这个晚餐终结于邬月把自己撑的不行。拉着邬月在甲板上散了一阵步,绕了船几圈,阿列克斯让员工在飞桥甲板上支了幕布,做成简单的露天剧场,要和邬月一起看电影。
邬月没有心情。尽管宽大的船体几乎把海面上吹来的凉风耗得温暖,寸寸讲究的软沙发快要让她忘记重力的存在,她轻咬下嘴唇内侧的黏膜,几近尝到血腥味,以此保持清醒。
酒液倒好,灯光暗下,一束光穿过夜气,阿列克斯将邬月揽进怀里,电影开始了。邬月在开头那张战时逃生路线图出来时就认出这是《卡萨布兰卡》。
“没想到你会选这个。”邬月在阿列克斯怀里抬头,看到他被流动的黑白光影笼罩着的半张脸。“我不怎么观看电影,只是刚好听过这部,它很著名。经典就是经典,总归不会太差的。”
阿列克斯向邬月的方向低头,看到她被自己完全笼罩的身型,觉得心里没由来的烦闷散去一些。“说的是什么?”电影尚在交代背景与引出人物,他已经开始不耐,就找方法让自己提起兴趣和注意。
“说......”邬月只冲着经典的名号看过一次,当时年纪还小,毫无感触,现在连剧情也要努力回忆,“我看这部电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说的是......一对战争年代的恋人为了大义与和平被迫分离。”阿列克斯拿了操控器就要换掉这部电影,“别看这些。”
邬月按住他的手腕,“为什么不?这是部好电影。”她挑挑眉,觉得好笑,“你不会是个连悲剧都不能看的敏感情绪化男人,莫罗佐夫先生。”阿列克斯只得放下操控器,“好吧。”堂堂莫罗佐夫被指控敏感脆弱当然不忿,“我才不是。我能够观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悲伤与痛苦仍然无动于衷。我只是......”心意再果决,突然真的要他宣之于口竟然让他脸颊烫起来,“我只是不想让我们之间再有任何悲伤了,尽管这只是虚构作品,可哪怕真的有一点点可能会影响我们,哪怕只是一秒钟让我联想到我们可能也会那样,我都难以忍受。”他用拇指轻轻摩挲邬月的脸颊,用那种丰润和弹性确认怀中人的生气。
对白开始铺开,老电影微微嘈杂的台词被咸味的风带过来,邬月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假装全副注意力在电影上。伊尔莎走进里克的酒馆,钢琴声缓慢升起,从放映机处飘过来散开,邬月骤觉被吸进了光声色的世界。
阿列克斯将杯中的苏格兰威士忌饮尽,留意到邬月被情节牵动,贴在他侧腰的手不自觉握拳,攥紧了他的衬衫。他递给她一杯桃红起泡酒,她接下来却没有送到嘴边,他又拿起一颗爆米花喂给她,她慢慢张开嘴由他塞进去,眼神分秒不离那张晃动的幕布。
“有这么好看吗?”阿列克斯终于忍不住打趣。“好看。果然体会文艺作品是需要特定的阅历的。我从前看只觉得没有颜色,节奏太慢,虽然悲剧收尾让人唏嘘,但总觉得配不上这么高的评价。现在恐怕是有了相应的经历与体会,又因为知道了故事的结尾,念白一开始,就想要落泪了。”邬月终于反应过来喝那杯气泡都快要散了的酒,在阿列克斯怀中缩得更深。
“他们不是已经重逢?为什么结尾又要分开?”阿列克斯抚摸邬月的头,尝试将她被风打结的头发梳顺,却越理越乱。“你认真看!”邬月最不喜欢剧透,撇撇嘴重新集中到电影里。
更准确地说,是让阿列克斯以为她集中到电影里。电影再好,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给自己计划的行动时间在四个小时后,值守人员轮班时,天色将亮未亮时,阿列克斯防备最低时。她的眼睛透过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幕布看后面还溶在夜色里的海面,心跳隐隐加快,描绘着自己逃离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