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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失魂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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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太过冷酷,林君雨显然被吓到了,半晌后不可置信地开口:“皇上?”

“不错,是朕。”林君维的答复没有任何感情,如同一个无情无欲的傀儡。她低头看了一眼垂在眼前的头发,漫不经心,“只是头发变色了而已,皇兄不必慌张。”

林君雨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最后忍住了恐惧站定:“臣得知陛下在雪阳山,心下担忧,特来雪阳山探望。”

“皇兄有心了,你回去吧。”林君维冷漠。

梦境外的林君维和刚重塑完经脉的林君维遥遥相望,梦境外的人张口,多次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重塑经脉,被魔气贯穿全身的感觉太过痛苦,也分外折磨。其中滋味,林君维不想再回忆一次,只记得魔气在她的脑海内挥散不去,各种尖锐的杂音充斥在她的耳边,她能维持清醒,已是勉强。

但她不能倒下,战争过后,百废待兴,她要撑过去。

偏偏在这时,刑部传来消息:庄谦越狱了。

林君雨也在看自己的记忆,晃了一下神,轻声问道:“君维,你现在还能听到那些杂音吗?”

他以前没有说过这句话。

林君维心念百转,故作漫不经心:“现在听不到了。”

话音刚落,记忆的场景一下变得扭曲,化为一阵又一阵的碎片,从二人身边飘过。林君维看到炼成魔剑的御邪帝回到宫中,因为周身散发魔气,而遭到群臣的忌惮,朝中上下,所有人唯她是从。

她看到真正的雪阳家主来火明州对林君雨抱怨,雪阳家主认为林君维一念成魔,不配登上帝位。他被林君雨驳斥,林君雨为她辩解“若不是陛下使出魔剑,战火如何平息?”

可是,林君雨驳斥的时候,梦境外的林君维注意到他神情中一闪而过的认可。

御邪四年初,有不怕死的臣子上书陛下,说陛下已被魔剑侵蚀,应当保重龙体,立晋王为摄政王代理朝政,乃明智之举。

他的奏折被御邪帝扔在地上,她高坐于御案前,冷笑道:“爱卿怕是听不懂人话,朕还没死,无需各位挂心。”

这个消息传到百涟城时,林君雨灌了一杯酒,整个人低落不少。

已退位的昭景帝看到这些画面时,大惊失色,想挡住这些碎片,被林君维拦住:“你现在都是上皇了,还怕我看到这个?”

“我……”林君雨语塞,“这些事情,就不必看了。”

“看看吧,以后你问起来你是谁的时候,我也能说清楚。”林君维不以为然。

林君雨感觉她话里有话,惊觉不对,环视四周,看到了盯着某处记忆碎片的左梓煜。

以前左梓煜总是站在他的身旁,但这一次,他却站得那么遥远。

“发生什么事了?”林君雨喉咙发干,艰涩开口。

“祭司说,你的心结太重,损耗了心脉,若是要修复心脉,你就要忘记以前的事情。”林君维正色道,笑意减淡,“她让我们进来和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林君雨看着飘浮在空中的碎片,讪讪道:“已经到了非忘记不可的地步了吗?”

如果他忘记了自己经历的全部过往,他还是他吗?

林君雨从没想过,他反复压抑的悲痛思绪,会给他带来如此致命的攻击。

“去看看他吧。”林君维把林君雨往左梓煜的方向推,“他很担心你。”

“你呢?”林君雨被她推着踉跄几步,转头问道。

“我?”林君维摆手,“我啊……”

她不再往下说,挥挥手,让林君雨过去了。

御邪四年和御邪五年的记忆碎片,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小。林君维看到她在御邪四年的六月当众晕倒在早朝上,迟迟未醒。林君雨担心她的身体,回到京城探望,反被群臣架在朝堂之上,莫名其妙地成了替皇帝处理政务的人。

林君维醒来后,听到朝中大臣对林君雨赞不绝口,怒火中烧。她本就是从摄政王当上皇帝的人,林君雨这个情况和当年的她何其相似。她敢怒不敢言,装模作样地感激皇兄一番后,直接把人赶回了百涟城。

她看到林君雨的眼神从志得意满变成了震惊与愤怒,竟颇为得意:想架空朕?不可能!

或许从这一刻起,每况日下的御邪帝和尝到权力甜头的晋王,关系出现了裂痕。

林君维晕倒前,两人就在列恬一事的处理上出现了分歧,那时二人尚能维持表面的平静。但这次大不相同,林君维身上的魔气太过稀有也太过诡异,雪阳沐一时不能做出抑制魔气的药物,魔气愈来愈烈,林君维也越来越暴戾,被魔剑侵蚀得越来越严重。她努力在朝堂上维持稳态,但谁不是人精呢,他们一面惧怕林君维的威严,一面又欣赏林君雨的温和。

因为林君维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的缘故,林君雨代理朝政是时有之事,就算无人开口,众人也是心知肚明,如今的晋王确实比当今圣上更适合当皇上。

经史阁首席掌使项汐最听不得这种言论。有人敢到她面前说陛下的不是,她会劈头盖脸地一顿斥责。久而久之,经史阁的人发觉,首席掌使哪里都好,就算指出她的错漏之处,她也会虚心指教。只要不在她的面前挑两个人的刺,一位是陛下,一位是孝淑太后,她就是一位爱惜下属的首席掌使。

然而,御邪五年初,项汐无痛无灾,突然请辞了首席掌使之位。

陛下恩准了。

事发突然,毫无征兆,朝堂对此议论纷纷。但这件事被陛下和晋王的争吵给压下去,陛下下旨,说要加征赋税。冉域之战后,百废待兴,赋税降低不少,有些地方由于毁坏过重,直接免除赋税。

一年多过去了,各州的收成良好,商贸往来增加了,是时候把降低的赋税增加到原来的水平了,先从海贸繁荣的偏南州和旧都州加征。

晋王认为陛下此举不妥,距冉域之战只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就算是予幸城和旧都,有些地方依然大不如前,怎么可以早早加征赋税?

直到退朝时,这个问题依然没能争出一个定论。

这样的事情在朝堂之上屡见不鲜。

或许是陛下和晋王的想法经常相左,晋王不认同陛下的做法,认为其太极端,而陛下总能反唇相讥,戳到他的痛处,两人不欢而散。

或许是雪阳家族的预言在晋王这里埋下了祸根,每次看到陛下坐在御台前,他就会想到她对他说过的威胁,越想越觉得不甘。

当然,也不缺乏那些颇有眼色的人,总有大臣会认为音南魔剑是个不祥的征兆,顿悟到皇帝没有灵力是件天大的好事,看晋王的眼神愈发赞赏。

“承认你想要这个皇位很难吗?”林君维在林君雨的记忆碎片中听到一个冷漠的声音。

林君维这才发现,她快要看完林君雨在御邪年间的记忆了。

这是她假死出宫前,与林君雨的最后一面。

“在陛下眼里,臣就是这般只知勾心斗角的人吗?”林君雨断然不会在林君维面前承认这件事。

食盒被林君维放到桌上,没有打开的痕迹。林君维听到林君雨的反驳,眼角讥诮:“皇兄,这里只有朕和你二人,朕今日叫你进来,也不打算一瓶毒酒赐死你。”

“陛下误会臣了。”林君雨绝不松口。

林君维的手指轻敲桌面,不留情面地揭穿他:“这话你还是留着对林君雾说吧。”

林君雨别开眼,语气坚决到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地步,一字一句道:“臣绝无篡位之心。”

林君维挑眉,显然不信:“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已经站在你这一边,朕每月都能收到立你为摄政王的上奏,是不是再过几个月,你就要给朕一杯毒酒,送朕归西啦?”

林君雨一时哑口无言。一个古怪的念头浮出脑海——

和平篡位是不可能的,登基之路哪有不流血呢?

他的沉默,对于林君维来说,就是默认。她把桌上的食盒推回去:“皇兄请回吧,朕乏了。”

“臣告辞。”

林君雨默不作声,神色恍惚,宫人见到他行礼,他和往日一样微笑回应。他总感觉心里堵着,他应该做点什么,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没机会了。

他听到一阵柔和的箫声,晕了过去。

他想:我应该说“陛下,我希望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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