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身穿素衣的左梓煜。
这身素衣太过熟悉,以至于林君雨一时失神,以为自己回到了宣宁三年。
“陛下,你醒了?”左梓煜注意到他的苏醒,急忙过去扶他起来。
“我怎么晕过去了?”林君雨迷迷糊糊,猛然想到左梓煜刚才的称呼,“你刚才叫我什么?”
“陛下。”左梓煜满脸沉痛,“御邪帝驾崩了,留下一封绝笔信,传位于你。”
林君雨以为自己登基之后,是春光满面,是春风得意,是大权在握,是志得意满。
他没想过林君维会死。
他形如槁木,被悲伤推搡往前,他想看清楚黑气里的人是谁,却只能一头撞在玉棺上。身边的人赶忙上前,大呼小叫,把他拉开。他的眼睛不曾移开过玉棺,他不认为玉棺里的人是他的皇妹——
你没有死,对不对?
御邪五年六月,帝驾崩,谥号桓帝。
其皇兄林君雨继位,定年号昭景。
林君维看完了御邪年间的所有事情,也看完了自己作为御邪帝的生平。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旁边的小光点上,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小光点碎片,应该是林君雨在昭景年间的记忆。
林君雨和左梓煜还在互诉衷肠,她也不想搅扰了好友谈心。没有丝毫迟疑,她把手伸向了小光点。
昭景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皇兄的心结愈来愈难解,以至于到了心脉尽损的地步?
一只手伸出来,按下了她即将碰到小光点的手。
“你们怎么都想看我这一段的记忆呢?不必看。”林君雨笑道。
“你都要忘记所有的事情了,此刻不看,更待何时?”林君维不满,伸手就要抢。
小光点偏不如她的意,越飘越远,渐渐地黯淡下去。
“君维,真没必要看。”林君雨回避了林君维质问的目光,“都过去了。”
林君维去世得太突然,甚至连临终的告别都没有。每当回忆起皇妹时,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后悔和愧疚,他后悔当年的争权夺利,愧疚自己对皇妹痛苦的视若无睹。
夜深人静时,他总是在回想:要是我当时没有沉默就好了。
登基之后,原本支持他的人一朝一夕间,突然翻了脸。
他们态度的转变并非偶然,因为有些大臣发现林君雨当了皇帝,他们也得不到他们自以为的好处。
因为他没有灵力,虽然有雪阳家族的预言在,也有很多朝臣认为他名不正言不顺。江湖大派对他不算恭敬,御邪年间的很多雄心壮志,在昭景年间全被搁置。他渴望推行的改革无疾而终,他发布的诏令总有人在唱反调,他看重的心腹大臣总是被无休止境地弹劾。
昭景年间的天灾人祸,让刑允漠威胁他交出庄谦——庄谦不知修了什么邪术,历经了那么多事情竟然没能死成。林君雨顾全大局,无可奈何地答应了,结果他被人当成了可拿捏的软柿子。
他学会了杀鸡儆猴,学会了正话反说,学会了勾心斗角,学会了他以前认为不需要的事物,把自己消磨成了一位他完全不想成为的帝皇。
可他还是无能为力。
他努力维持着的繁华太平,依然藏污纳垢,而他不曾发现;他殚精竭虑维持着的平衡,恰巧成了奸佞小人发展的温床。
原来我是这样一位庸君。
原来我把最适合当皇帝的人给逼死了。
自责、愧疚、怨恨、不甘……一点一点地把它拖垮,一遍一遍地让他消磨,直至他心气熬干,直至他心力耗尽。
他曾有一点微弱的希冀:如果我有朝一日能退位的话,我要找个繁华之地,痛痛快快地做个闲散上皇,置身事外,什么事都与我无关。
林君维注意到林君雨眼里一闪而过的悲伤,心有灵犀,不再追究昭景年间的事情。
那些自责与懊悔,她都懂。时至今日,回想起宫中的时光,她总是下意识地逃避自己称帝时的生活,因为她无法坦然面对自己曾经的过错、失败与苦痛。
她无法像她所说,对过去的事情释怀了,放下了。
怎么都不能放下的。
“其实忘记也不算坏事,至少你是轻松了。”林君维调侃,“皇兄,去过一次没有负担的生活吧……”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和左梓煜回到了密殿中,雪阳沐抬起手,一道细沙从手心掉落:“符咒的时限已到,你们和他说了吗?”
林君维颔首:“我告诉他了。”
“好。”
林君雨感觉整个人都在飘浮,记忆凝结成的光片都在往后退,他伸手去碰,光片却从他的手掌缝隙流下,转瞬即逝,再无痕迹。
还没开始忘记,他就已经舍不得了。
“梓煜,如果哪一日,你在我这里待得腻烦了,就出去看看吧。”他刚才嘱咐左梓煜,“穆府永远是你的家,你在外面累了,随时可以回来。”
梓煜没有回答他,笑容苦涩:“君雨啊,天地再大,我也不想去啊。”
林君雨知道自己劝不动他,给了他一个很轻的拥抱。
记忆的光芒越来越弱了。
林君雨猛然记起一件事,他忘了和君维说,如果他失忆了,她一定要告诉他,她最爱吃的东西。不然以后,两人吃不到一起的人,又要因为吃食的口味争论不休。
记忆的光芒彻底黯淡了。
只剩一句微不可察的叹息:“如果我再坚韧一些……”
如果我再坚韧一些,就好了。
我怎么可以脆弱到这个地步?
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好多事没有做……
密殿中,光束从林君雨身上流出,汇聚于雪阳沐手上,最后变成一把形如长剑的挂坠。
“他的记忆被封存了,活着的时候不要让他想起来以前的事,否则心脉会再次损伤。”雪阳沐抢在他们开口问话前回答,“等到他真正过世的时候,吊坠会自行碎掉,补全他的魂魄,他完整的灵魂自会入轮回。他会醒,要等几天,魂魄分离对他这种没有灵力的人是重伤。”
挂坠飘浮一圈,最后落在林君维的手上。
林君维没有推辞,手虚虚一握,把吊坠藏进了灵力汇聚的盒子中。
左梓煜坐到床边,把林君雨伸出来的手塞进被子里:“没事,能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
林君维在心中感慨,盯着手腕上的白纱,突然失了神。
她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这件事情谁都没有提起,理应来说,对谁都微不足道——
她刚才,应该给兄长一个拥抱的。
她应该告诉他,她在旧都,不是没想念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