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清辞在太医院将养了近半月,伤势稳定,方被接回韩府。
回来那日,是个阴天。马车停在府门前,小厮小心翼翼地将他背下,安置在准备好的轮椅上。他脸颊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虽然眉宇间的轮廓依旧俊朗,却寻不见从前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
韩夫人快步从阶上下来,未语先红了眼眶,急忙别过脸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再转身时已带上笑意:“回来就好。厨下备了你爱吃的蟹粉羹,一直温着呢。”
只是那轮椅太过刺眼。韩宏站在廊下,远远望着,他引以为傲的长子,如今连行走的能力都没有了,看着他消瘦需要人搀扶的模样,不忍的转过身。
他安排了个伶俐的小厮,专司推轮椅的差事。韩清辞摇了摇头:“不必了。”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寻茶,“让先生来便是。朝中尚有些要务需处理,先生在旁,我也好随时请教。”
韩宏看了看儿子,心疼的点了点头。事到如今,还想着朝中要务,让他怎么不为儿子难过。
之后的日子,寻茶会在晨时推着他在廊下读刑部公文。午后日暖,便在院中芍药丛边晒书。夜里,便给他点燃烛火温书。好似真的到了年老时,两人相守作伴的场景。
这般平淡无奇的日子,韩清辞不觉得无趣,反而非常满意,看着先生每日都围在自己身边,他眉眼也整日带着笑。
这日,梨花落尽,芍药正当时。寻茶推着他在廊下晒太阳,自己坐在石凳上,将他没有知觉的双腿搁在膝头,指尖顺着经络按压。
“有知觉么?”
韩清辞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唇角扬起,摇了摇头。
寻茶抬手,在他腿上一捶:“都这样了,还笑。”
“先生在我身边,我便觉得很好。”
“傻子。”她略带哽咽低声道,继续手上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张显最后如何处置了?”
“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原本,是想让他也尝尝剥皮削骨的滋味。”他目光落在庭院一角新发的海棠上,“但转念一想,此等孽障,不值得先生为他损了功德。如今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了。”
寻茶听他此刻还惦念着自己的功德,心头生出愧疚。或许是在怪自己从前,总拿这功德二字当作挡箭牌,将他的心意推得远远的。
“怀瑾,这些年为官,可还顺遂?我听说,与张显父子有牵扯的官员,都被你清理得差不多了。”
韩清辞眉头微蹙,道:“并非事事顺遂。也有错判的时候。”
“可事已至此,若我承认错判,底下的人便不敢再信我,张显余党更会借此反扑。只能一错到底。”
朝堂上的权衡,寻茶不是不懂,听他亲口说出,便知这件事在他心里是道坎。
“事后,我将他父母妻儿迁往别处,每月遣人送些银钱过去。”韩清辞的手抚上左侧腰腹,“起初我还亲自去看,他们不是闭门不见,便是厉声唾骂。他七岁的长子更是要持刀为他父亲报仇。于是我便没去过了,托裴兄闲时替我去看上一面。”
寻茶急忙去掀他的衣衫:“可有伤在哪里?”
韩清辞握住她的手,眼底那点郁色化作温软:“早好了。”
寻茶指尖已触到他腰腹间一道旧疤,抬眼看他:“我竟不知......”
“怕先生担心。如今已无碍了。”
寻茶含怨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先生会觉得我无能么?错杀了人,却不能还他清白,任由世人唾骂。”
寻茶摇头:“世事哪有非黑即白。你又不是神仙,怎能件件周全。”
“我的先生,总是向着我说话。罢了,不提这个。”
过了一会儿,寻茶起身去一旁石桌上备好纸墨,推他过去。韩清辞执起笔,蘸了墨,未批阅公文,而是在宣纸上勾勒起来。寥寥数笔,一个清癯的苏清先生便跃然纸上。
寻茶凑近一看,脸颊顿时飞起红霞,伸手便要夺笔。韩清辞笑着避开,她眼角余光却瞥见月洞门处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安宁公主。
寻茶脸上的笑意凝住,有些无措地站直了身子。韩清辞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与公主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两人皆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并未多言。公主目光在二人身上一带,便如来时一般地离开了。
待那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韩清辞伸手,将寻茶微凉的手拢入掌心。
寻茶抽了回来,低着头:“终究是对不住公主。”
“我与公主,有名无实。她的心,从不在这里。”
“我知道。可心里难安。”
韩清辞吻了吻她的发丝:“先生不必觉得有愧。是我不好,是我执意要将先生留在身边。”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反正先生已经在这里了。”他抬眼望进她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先生会不会嫌弃往后都要陪着个瘫子?”
寻茶故意板起脸:“嫌弃得很。这可如何是好?”
韩清辞恼了:“先生不许嫌弃!”
“好,好,不嫌弃。”她忍不住笑了,复又认真地看着他,“怀瑾,这腿究竟是怎么回事?”
韩清辞道:“先生不是已经知道了?是张显所为。”
寻茶看着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了。这事不急,终有一日,她会问出来的。
如此又过了数月,韩清辞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那双腿,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期间他虽在家休养,朝中事务却未曾放下。
这日,他起得早,在下人的侍奉下穿戴整齐官服,与父亲、弟弟一同上朝。朝堂之上,他端坐轮椅,奏对如流,与从前并无不同。
散朝后,他独自留了下来,求见皇帝。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臣韩清辞,叩见陛下。”轮椅停在玉阶下,他垂首行礼。
“爱卿伤势未愈,不必多礼。”
韩清辞开口:“臣今日前来,是恳请陛下恩准,臣与安宁公主和离。”
朱笔一顿,皇帝抬眼,目光锐利:“你说什么?”
“臣双腿已残,形同废人。不能再尽丈夫之责,让公主绵延后嗣。公主正值芳华,不该守着臣这样的残躯虚度光阴。臣不忍误她终身。”
皇帝放下朱笔,指尖轻叩紫檀案面:“你可知道,你这是在打皇室的脸面?”
“臣知道,此番是臣对不住公主,天下人都知道是臣双腿残疾,无福享受皇恩。”
“那你可知道,朕可以让你病故?”
“知道。但陛下可曾想过,一个活着的、对陛下心怀感激的忠臣,比一个死去的怨偶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