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站在门外,素色长袍被风吹得拂动。他一步步走进来,走到韩清辞身边,撩起衣摆,对着韩宏及满堂牌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叩首。
“韩公,此事,非怀瑾一人之过。是苏清心术不正,辜负韩公信任,该受罚的,是我。”
韩宏见他竟敢主动前来,更是怒不可遏:“好!好!你来得正好!既如此,老夫今日便替苏家,好好管教你这不知廉耻的先生!”
说罢,他手中藤棍抽在苏清单薄的背脊上。
“先生,出去!”韩清辞急喝道,他拼命想要挪动身子挡在寻茶面前,可那双废腿纹丝不动。挣扎间,他整个人摔在地面上。
寻茶听见动静,肩头一颤,却仍一动不动。又一棍落下。她不敢看韩宏,她愧对于他。
“父亲!”韩清辞趴在地上,仰头嘶喊,“要打就打我,是儿子不肖,是儿子先动了妄念!”
韩宏气得浑身发抖,藤棍指向地上的儿子:“你还要护着这个祸害!”
寻茶勉强维持着跪姿。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也不曾闪避。
她望着韩宏,唇边漾开淡淡的笑:“韩公教训的是。是苏清辜负了您的信任。”
“先生!”韩清辞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角,却怎么也够不到。看着她为了他甘愿受这无妄之灾。
“你走啊!”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口腔。视线开始模糊,映入眼帘的,是寻茶含泪带惊恐的眼睛。
“怀瑾!”
他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声音。黑暗涌来,将他吞没。
韩宏看着晕倒的儿子,手中的棍子掉在地上。
韩夫人攥着手中的佛珠,不说一句话。她踉跄着走过去,在距离儿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这是她怀胎十月,精心养育,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嫡长子啊!是那个年少成名、才华横溢,让她引以为傲的韩家麒麟儿。如今,却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弄得如此不堪,将韩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让她怎么不痛心。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背脊血肉模糊的苏先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愤怒涌上心头。就是这个男人,这个她一直以礼相待甚至心怀感激的先生,竟用这等龌龊的心思,引诱了她的儿子,毁了她的儿子。
她是堂堂太师夫人,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一生恪守妇德,谨守礼法。她如何能接受?如何能纵容?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转过身,对门外惶恐不安的家丁吩咐:“送大公子回房。”
家丁战战兢兢地进来,看到韩清辞的模样,吓得腿软:“夫人,大公子他......奴才马上去请太医!”
“不必了。一点皮肉之苦,死不了人。让他好好记住今日这痛也好。”
韩清辞醒来时,已是深夜。背上没有痛感,反而一片清凉。他侧头,见寻茶伏在他床沿睡着了,带血的衣衫还未换下。
他心中一疼,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低声道歉:“先生,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但,我不悔。”
背上棍伤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能做到如此的,唯有他的先生。他倾身,在她微凉的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他艰难地挪动身体,依靠臂力将自己撑上轮椅出了房门。
夜深露重,月光凄清。韩清辞独自推着轮椅,来到祠堂。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的血腥气。他行至正中,从轮椅上滑落跪了下去。
这是他犯下的错,理应由他一人承担,与先生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韩琛提着灯笼走进来,看着大哥背影。他深知大哥的性子,一旦认定,九头牛也拉不回。他将一件厚氅披在韩清辞肩上,低叹一声,转身离去。
韩清辞就这样跪了一夜,直到天色微明。
寻茶因耗损灵力过甚,直至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手下意识往床边一探,却是空的。她心头一慌,起身四处寻找,最终在祠堂看到了跪了一夜的身影。
她正要进去,身后却传来韩宏声音:“这是韩家祠堂,老夫可不记得,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寻茶脚步未停,走到韩清辞身边。看着他的倦容,心疼地低语:“你这是何苦?”
韩清辞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摇了摇头。
寻茶蹲下身,与他平视,“若是......若是真到了瞒不住的那日,我可以让苏清消失。届时,我以女子身份......”
“不要。” 她话未说完,便被韩清辞打断。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我不要先生消失,哪怕是换个身份也不行。苏清就是苏清,是教我、护我、伴我十多年的先生。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
祠堂外的韩宏,虽未听清他们具体言谈,但见两人举止亲近,双手交握,顿时怒气翻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