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娜合上书，长舒一口气。她感觉自己急需一个支点，于是手撑在下颌，开口道：“我觉得他周五晚或周六开始是有规划的在用药。”

艾伦的钢笔在本子上一滞，留下一个墨点。

“我来的这一两天，他状态‘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在排练期间会疼的人。”她继续道，“所以我觉得他在周六前可能提前用药了。”

“是的，他周一的波动比周末大得多。”艾伦翻了下本子，给出了相应的数据，“但你昨晚是怎么知道……”

“可能是内啡肽、多巴胺、荷尔蒙之类的……我不知道……”琳娜摆了摆手，“让他忘了再去吃药，或者什么让他觉得昨晚能安稳度过……说实话，我不想这么早看到。所以这就是结果，他会耻于被任何人看到，他会躲起来自己解决。解决这些疼痛，解决这些情绪。”

艾伦的笔尖再次停滞，他好像从这些名词中了解了昨晚的情境，随后他有点不自然地递出本子，“我联系到你跟我提到过的Allan Metzger医生了。”

“这么快？”琳娜有些惊讶地接过艾伦的本子，“这是？”

本子上只写这一个名字——芬克尔斯坦。

“他在邮件里给了这位医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至于劝说Jackson先生，他说他先考虑一下，之后他会安排。他提到的这个芬克尔斯坦医生是Jackson先生1993巡演中的医生……”艾伦沉吟片刻，继续道，“但他指出问题之后，被警告了。”

琳娜没有说话，目光从本子上的名字移到艾伦脸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1993年8月他对巡演经理、主办方高层指出了Jackson先生存在严重的药物成瘾问题，但无人在意，他只是被警告Don't be a Dr. Nick（别当第二个尼克医生），之后11月……”

琳娜接过话，“后面我知道，在伊丽莎白的干预下，他终止巡演进入康复中心治疗。”

“我认为，不需要我的教授再推荐了，他是我们的最优选，”艾伦指了指这个名字，“现在，他主攻成瘾医学。”

“那就他。”

这个顺利且快速的决定让琳娜上午的心情好了不少，午饭后她在阳台看园丁再次给玫瑰瀑布洒水。她伸手向下探了一下喷上来的水柱，园丁也笑着配合，抬起了水管，四散的水柱温柔地穿过琳娜手指。她笑着玩了一会儿，笑声飘向花园，直到园丁完成工作收起水管，她才尽兴收手，但向后转身时，她毫无防备直撞进身后人的怀中。

是Michael。

琳娜不知道他在身后站了多久，他一把拉住琳娜的手腕，帮她站稳后也没有松开。琳娜转动了一下在他掌中的手腕，想要抽离的时候却被他越握越紧。

琳娜皱了皱眉，“Michael，我该走了。”

“嗯。”他没有放手。

“Michael，放手，”琳娜再次撤手，无效，只能换了个提议，“你可以直接抱我。”

这次，Michael松了手，转而轻轻环住她。琳娜反而用力拥住他，“Michael，我必须要走，索尼需要我周一去告诉他们你的亚洲市场如何。你觉得我会怎么说？”

他摇了摇头，没有答话。

“我会说，韩国问题比较棘手，但Michael的团队在尝试解决。实话100%。”琳娜拍了拍他的背，“其余的，交给你。”

琳娜正欲脱离他的怀抱，再次被他拥紧，紧到琳娜呼吸一滞，抗议就在唇边，他终于开口：“你说给李铭勋的那个执行人……”

她抬头看向Michael的侧脸，“在桌子上。”接着，她补充道，“上午打印的，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Michael的目光在那个文件上稍作停留，很快回到阳台外的玫瑰瀑布上。琳娜推了推他，“放手，Michael。”

他没有立即响应琳娜的要求，只是声音低微地追问：“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当然。”

他终于松开手，琳娜向后退了一步，“这次怎么不说下周见？”

“下周见不到，文莱演唱会。”Michael显然神情低落，他侧头去望桌子上的那份资料，规避着琳娜的视线。

“那，祝你演出顺利。”琳娜在他脸侧留下一吻，转身提着行李箱走出门去。

女佣在门口接过琳娜的行李，Michael没有跟出去，他看着琳娜的身影拐过门侧迅速消失，这让他忽然感觉房间陡然一空。他环视四周，走到那份简历面前，随意地翻动着那几页纸，但那些字并未进入眼底，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在这瞬间它们失去了连读的价值。不过他在尽力发挥听觉，但汽车打火的声音也迟迟没有入耳，他突然意识到或许本来就听不到。于是他匆匆下楼，如他所料，主屋前的车道上早已没了汽车的影子。

他在主屋门前站了很久，看草，看树，看遥遥的摩天轮，看已经看不到的影子。

*

接下来的一周，对琳娜来说没有太好的消息，但祸福相依。

周二，琳娜皱着眉读完艾伦发来的邮件，芬克尔斯坦医生拒绝回来就任，他在得知来电人所属MJ方后，尖锐地问出“他已经戒断了吗？”在得到艾伦委婉地回答后，他毫不客气地回应，“听着，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1993年发生了什么。我当时就在那个巡演里，我看到了问题，我说了该说的，结果我被警告了。他们不需要一个医生，他们需要一个‘不会问问题’的人，我现在做的不是这个，而且永远做不到！你回去告诉梅茨格，我祝他好运，但这件事，我不参与。”他甚至补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关心他的健康，你应该建议他取消巡演去治疗，而不是再找一个人来帮他撑过去。”

艾伦形容芬克尔斯坦医生像机关枪一样，堵得他说不出话来，还没等他发挥自己石头一般锲而不舍的精神，那边就撂了电话。

琳娜看着邮件里遍布的否定句式，缓缓露出一丝笑意。很快，她收了笑，在键盘上敲了几个词回复艾伦：“我去试试。”

当然，琳娜拨通那个电话也没收到好脸色，从声音就能感觉到另一端的臭脸。

即使琳娜开始的很小心，即使她在使用熟练掌握的对话技巧，“芬克尔斯坦医生，我是琳娜。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我通过梅茨格医生了解了你1993年在曼谷的经历。你当时判断Michael对止痛药有依赖，但没有人听你的，还被巡演经理警告‘别当第二个尼克医生’。我明白你为什么会拒绝，因为你觉得这次也一样，又是一群不懂行的人来让你干活，出了问题没人替你说话。”

依旧毫不领情，“又来了？你们是不是觉得轮换着打电话，我就会改变主意？梅茨格、睡眠专家，还有你……如果你是来谈巡演医疗的，我建议你直接联系梅茨格，他说过该说的话了。我不……”

“不是巡演医生。”琳娜斩钉截铁地抛出这个否定句，那一端果然安静下来，“我要为他找一个长远的方案，如果只是雇一个医生应付巡演，我不会费这么大周折找到你。”

“他戒断了吗？”又是这个问题，但终于有一个人先关注他，而不是巡演能不能正常进行。

琳娜逐渐了解了他的说话风格，也开始不留情面，“如果你只能接受他戒断之后的状态，那戒断谁来管呢？”那边陷入沉默，琳娜继续加码，“你在93年指出了问题，难道不想纠正吗？难道要让93年那句直白坦诚的实话，成为一句正确的废话吗？”

“你说什么！”另一边似乎被激起怒火，“我不会成为他止疼药的供应商！”

“他是他，就不可能完全脱离止疼药，他不可根治的病症，舞台带来的伤病，你知道的。”

电话中的沉默应和着琳娜的正确。

“我们只能在供应中建立秩序，在秩序中逐步减量。”琳娜停在3016客厅里那幅绿意盎然的画面前，“我认为成瘾医生应该在现实的泥潭里，把患者一步步带出来，而不是站在岸边喊‘你上来啊’。”

那端持续沉默着，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供应’就意味着我要频繁给他开药，每天都在承担法律责任。如果他在我管理的期间出事了，我就是第二个尼克医生。”

“所以我会让梅茨格医生做你的第二复核人，你的所有处方都会经过他同步确认。而且我会关注，艾伦会关注，你不是一个人。”

芬克尔斯坦医生的语气略微松动，“梅茨格知道这件事吗？”

“需要你先同意。”

“不对，需要Jackson先生先同意，如果他需要，请他自己联系我。”

“那他打去的第一通电话可能就是找你开药。”琳娜说出这句话未带半点玩笑意味。

“我绝不……”芬克尔斯坦医生的火气又上来了。

这簇火被琳娜快速扑灭，“接下来两个月，他会有很大的排练压力和即将到来的演唱会压力，用药量无疑将增加，很大可能他会让人联系你送药。这两个月你将建立信任，我希望尽量建立疼痛分级体系。然后一同参与HIStory一轮巡演，这期间我们无法避免要压住他的疼痛，所有人都必须看他站在台上，撑到下台为止，如此轮转……但一轮巡演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我们可以开始微调。在二轮巡演开始前，我会尽全力保障你的权限，在这个阶段尝试处方汇总。二轮巡演结束后我们正式开始，我的目标是掌握80%处方。”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他的语气沉下来，更透露出一种警告。

“这句话我听太多人说过，各种事情，但我最后都办到了。”琳娜停了一瞬，“我知道这不同以往，会不断出现问题，不断反复，甚至……”琳娜没有说下去，但语气再度坚定，“我做好准备了。”

“你到底是谁？”

琳娜知道他不是真的在意她姓甚名谁，而是他要衡量这个名字和身份带来的权限的大小，但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如果你同意，我们很快会见面的，芬克尔斯坦医生。”

“我要考虑一下。”他再次重申，“我只是说，我会考虑。”

“好，如果你做好决定，通知艾伦。”琳娜又补了一句，“那个第一次给你打电话的睡眠专家。”

琳娜挂断电话，回身看向Michael发来的邮件，三星如期提到了更多、更久的合作，甚至巡演赞助，野心昭然若揭，但他们开始使用惯常的压价和拉扯，这似乎成了一个必不可少的流程。不过她不着急解决，她只是指尖点了点屏幕上Michael的名字。

时间会帮她发酵，现在只需稍作等待，等一个契机。